“贵府上是不是在招画师?”
小厮似乎是很久没被这麽问过了,怪异地打量了她一眼,愣了会儿才开口:“是丶是,在招一位画师。”
沈令仪疲倦地睁开眼,午後睡的那场长觉现今已经失效了,她手上捧着热茶杯,并不打算喝。
“您就是那位画师?”冯流岸一身白衣,并不束发,手上拿着一把扇子,眼带探究,淡笑问她,“何故这麽晚来到我这府中?”
“不怕您笑话,一介孤女,来到这寒州无依无靠,身无分文,听说了贵府招画师,故而想来碰碰运气。”
沈令仪边说咳了两声,肩头抖动,轻掩唇齿。
这冯流岸还能堪称一句风流,在冯家这样的武将世家也真算是株奇葩。
沈令仪第六感却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请问大人是想要怎麽样的画?”她已经准备脱下背篓,却被冯流岸擡手按住。
“不急不急,今日已经这麽晚了,我瞧姑娘也有些身体不适,不如……明日再细细详谈?”
二人一来一回客气至极。
沈令仪嘴里厌倦了说这些打太极的话,也不推辞:“小女确乎是精力不济,真是麻烦耽误大人了。”
“不急不急。”冯流岸面带浅笑,眼角弯弯,叫沈令仪看不出深浅,他吩咐府中管家,“带客人去歇息吧。”
沈令仪歇息得却不安稳。
她在脑子里反复回想分析方才见到这个冯六的过程和画面,竟也没纠出什麽错来。
府中聘请技艺高超的画师,人是进了又进,出来的却一个都无。
还有那帮人牙子的事……她敢打保票,这个冯六一定不是个像他表面看上去这麽病殃殃好对付的。
沈令仪在心里暗暗打鼓,温暖被褥之下,她手中来回摸着木马角落的磕伤。
笑面虎麽这不是。
刚刚进府的时候,她四处窃窃观望,已然大致明白了这冯六府中的布局,待明早她腿一好,就能去杀冯流岸了。
沈芽……沈芽……
沈芽原先是很不想跟着沈令仪的,她右脸上有块淡红色胎记,每每出门都要被调笑一番。反抗的话说不出,受了委屈都习惯把牙齿咬碎了往肚子里咽。但她是个面冷心热的,偷偷记住了沈令仪所有的生活习惯,饮食习惯,偏偏面上还一副冷淡的模样。
搬出寒月寺後她每月照例都要回去一次找义父拿治伤寒的药,那天出门恰好就撞见沈芽被人欺负的样子。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周遭都是和她同龄的孩子,尚且天真的脸上流露出不带遮掩的恶意。
沈芽像是习惯了,静静地站着,等待着这番嘲弄的结束散场。
沈令仪却抓起地上的石子,朝那几个孩子用力一掷,他们瞬间痛呼指责沈令仪一个大人怎麽还欺负小孩。
所以她更来劲了,直接箍住他们在街上打他们屁股。
毕竟他们不是幼童,已然有了羞耻之心,但憋了一瞬的眼泪还是迸发而出,哇哇大哭。
“看着没,敢欺负你的,不管是小的还是大的,都打回去。”
“平日在我院里看着这麽厉害怎麽在外面光受人欺负呢?”
沈芽抿抿嘴唇,仰头看她,应了声。
“我以後会打回去的,但不是像你这麽……狂野。”
记忆中的她失笑。
记忆外的沈令仪双眼微闭,慢慢阖上眼,右手还搭在床边身下的长剑上。
姜红莲送她近乎耻辱嗜杀的长剑,她曾经憎恶过,怎麽料到如今却愈发离不开了。
满月弓……她闭上了眼,想起了被自己辜负的一张张脸。
开弓没有回头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