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砚疼,时时刻刻都在疼,即便睡着了也会被那疼魇住,但他不想让宋澜心疼,便只摇了摇头,笑着说:「你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宋澜没有片刻犹豫,探首就吻了他,吻痕落在额头上,大概是觉得不够,就顺着额头落在鼻尖,然後落上嘴唇。
灼热的气息吞吐不及,像疯魔的鱼探出水面,是一种带着报复意味的爱怜。
梅砚有一种快要窒息的错乱感。
宋澜是在梅砚咬他嘴唇的时候才把人松开的,狭窄的马车里,两人四目相对,宋澜问:「还疼吗?」
梅砚惨然一笑,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心口,说:「还疼。」
他嘴角的弧度像含着宠溺,因他身上的蛊,因他越来越看不到的明天,他迫切的想要把最後的温柔都留给这个尘世。
宋澜很清楚梅砚想要什麽,但他给不了,又或者说,是他不敢给。
他伸手抿了抿梅砚额前湿乎乎的发丝,极缓地说:「少傅,不可以。」
梅砚笑了笑,终究没有再坚持。
他抬手掀开了马车的车帘,看见外面郁郁葱葱的一片,是生意盎然的盛夏,蝉鸣枯燥,晌午的阳光刺眼,廖华等人骑马在侧,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可他觉得冷。
「青冥。」梅砚忽然开口。
宋澜应他:「少傅,朕在。」
「陪少傅说说话吧。」梅砚动了动,轻轻靠在他的怀里,说,「没日子了。」
宋澜一僵。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没人主动开口提这个话题,只是宋澜会问他疼不疼,梅砚说疼,宋澜便吻他,似乎真的亲一下就不疼了。
可再怎麽规避,也终究要面临天不假年的现实。
梅砚有些话想说了,不吐不快。
「青冥,若是血蛊真的无解,我终究会有抗不过去的一天……」
「少傅。」
梅砚刚一开口就被他打断,却并没有恼,只笑了一下说:「你听我说完,你心里想的什麽,我很清楚,所以我不许。」
这一次宋澜没再开口,只是沉着脸听梅砚说:「我知道你记着我们曾说过的『生同衾,死同穴』,可你是大盛的帝王,是这大盛百姓的天,你若不管不顾地随着我死了,这座江山怎麽办?」
宋澜抿了抿唇,仍旧不愿意深想这件事,只是乾巴巴地说:「朕说过的,少傅是朕的命,江山与朕有何干,朕只有少傅。」
言外之意,少傅要是死了,朕也不会独活。
这是宋澜在被段惊觉威胁之後第二次动了想要弃江山於不顾的念头,梅砚却没像上次一样动气,或许是因为他太了解宋澜,又或许是他真的没了力气,所以他只是垂了垂眼睛,笑着说:「我这一生,年少是贵胄公子,年长是朝中文臣,唯一能做的就是教好你,而如今你已经是万世盛主丶开元明君,我实在已经很知足了,青冥,我身上背着杀孽,我不冤。」
话音落下,马车里是长久的寂静。
宋澜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没想到梅砚还在执着於他逼死先帝的事,那分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久到宋澜的思绪飘飞了很久,久到梅砚几乎要再度睡过去,宋澜才终於开口说:「朕一定有办法替少傅解蛊,兄长丶鸾音丶皇叔,还有小东明,那麽多人都等着少傅呢,他们都盼着少傅能好好的。」
梅砚笑着应了声,知道他都听进去了,不介意再哄一哄他,一笑过後便又阖了眼睛,他真的有些累。
马车外的树荫一寸寸挪过去,炙热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落在梅砚脸上,他感受到了那道光,然後闭着眼睛问宋澜:「快到盛京了吗?」
宋澜说:「快了。」
快了就好。
官道两旁是起了又歇的蝉鸣,不知名的树木争相繁茂,浓郁的绿滋养出无限的生机。
马车行得很慢,廖华面无表情,杭越与沈蔚却时不时地想要往那辆马车看一眼。
那是一辆朝着渺茫希望步履不停的马车。
——
七月末,宋澜一行人行到了盛京城外。
城门大开,百官相迎。
宋澜亲自扶着梅砚下了马车,晨阳依旧刺目,梅砚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睛,却并没有表现出什麽来,他掩饰得真的是很好,依旧含着疏淡的笑意,如同从前一般。
百官跪迎,领先那人是孟颜渊,浩浩荡荡叩拜陛下万岁。
宋澜心中一沉,忽然想起他与梅砚从钱塘回来的那一次,也是这般情景,只不过那次站在前面的人不是孟颜渊,而是周禾。
子春啊,明明是那麽好的子春,怎麽忽然就没了呢。
宋澜压下心中的酸涩,抬眼扫过众人,然後与同样发觉异样的梅砚对视了一眼,冷声问:「怎麽没看见梅尚书?」
百官皆在,唯独少了梅毓。
孟颜渊便起身,捋着胡子笑了笑,回答道:「回陛下,近日朝中牵扯出一桩旧案,老臣怀疑梅尚书与此案有关联,便做主停了梅尚书的职。」
宋澜隐隐觉出不妥,冷眼看向孟颜渊,问:「梅尚书人呢?」
「就在他自己府上,那案子还没查清楚,况且梅尚书也只是有牵扯,而非主谋,老臣是不敢诘难的。」
听到梅毓没事,宋澜稍稍定了定神,却又默了片刻,侧身一步将梅砚挡在了自己身後,然後挑眉问孟颜渊:「什麽旧案,至於这样兴师动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