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侯这是要去哪里?」
那声音极其冷静,周禾借着火光,隐约看清了来人。
诧异:「杭大人?」
正是大理寺卿杭越。
杭越冷着脸点了点头,神色沉稳且从容,只是问周禾:「景阳侯今夜怎麽进宫来了,还执了兵刃?」
周禾心中已经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却只能咬着牙反问杭越:「这大晚上的,杭大人怎麽也进宫了?」
杭越这个人明显不是一个多麽有耐心的人,闻言只是淡淡地说:「奉陛下之命进宫。」
像是心中的猜测得到印证,周禾一张脸顿时也沉了下去,右手紧紧握住手中那杆长|枪,掌心却已经生出了细汗。
他的声音已经可见颤抖:「陛下让你进宫……做什麽?」
杭越乾脆果断地退了一步,朝着周禾拱了拱手,冷声道:「陛下让臣在这这里等景阳侯,若是看到景阳侯来了,就请您进去。」
杭越直起身子,在周禾一脸惊愕的目光中伸手问往昭阳宫一指,「侯爷,请吧?」
不等周禾反应过来什麽,杭越身後的一处宫苑里就涌出来百十个人,其中有一些是周禾面熟的,皆是大理寺的高手。
周禾眯起一双眼睛看着额杭越,质问:「杭大人这是什麽意思?」
「诚如景阳侯看到的意思。」杭越少见地笑了笑,然後招呼了身後的人上前,对周禾说,「侯爷,我朝有律,面圣不可执兵刃。」
杭越今夜的一番话说得极不明白,但没人能比周禾更明白。
杭越掌管的是大理寺,宋澜不会无缘无故深更半夜召他入宫,即便是真有政务要谈,杭越也不可能带这麽多人来,更不可能把他堵在昭阳宫门口。
除非……宋澜已经知道了他今夜想要犯上作乱的计划。
杭越见周禾犹自不信,竟是又笑了笑,提醒到:「侯爷,你手下的人呢?」
周禾一愣,这才猛地侧头去看火光漫天处,却只见熊熊火焰正在消散,而先前的厮杀与叫喊声早已经彻底听不见。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整个皇宫都重新回归了平静,安静到像是从未发生这场宫乱一样。
他手下私军与羌族部下几千人,竟都没了动静。
怎会如此。
周禾的一颗心已经沉入了谷底……
或是想要垂死挣扎,或是想要绝处逢生,或是心心念念了一个段惊觉,周禾趁杭越不备便提枪而起,一枪扫倒了一片人。
他枪法甚好,可杭越手下的人也个个都是高手,登时一拥而上将周禾团团围住,继而酣战一团。
杭越站在边上冷眼看着,竟长长地叹了口气。
周禾虽英勇,但到底不能以一敌百,不多时就负了两道伤,肋下的伤口流血不止,右肩的伤口也不容乐观。
他长|枪拿不稳,很快就被杭越手下的人按到在了地上。
杭越拨开人群走过去,制止了手下人想要给周禾上镣铐的动作,脸色冷得像是三冬化不开的冰雪,他看也不看周禾,只是说:「陛下在等侯爷。」
昭阳宫里,在等周禾的人不少。
宋澜脸色阴郁地坐在床边的软椅上,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那只叫翡翠的鹦鹉喂着瓜子。他身旁还站了两人,一个是规规矩矩的梅毓,另一个是不太规矩的宋南曛。
周禾被杭越亲手押进来,他肩上有伤,被杭越按了一把,就再也撑不住力气跪在了地上。
「噗通」一声,甲胄与玉瓷地面相撞。
宋澜坐在床边喂鹦鹉,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只是语气阴沉得像是盛了一潭苦水。
他幽幽开口:「宋南曛说你有异心,朕本不信。」
边上站着的宋南曛抬了抬眼皮,咬着唇看了周禾一眼,随即又垂落下去。
周禾脸色惨白,与宋南曛匆匆对视了一眼,心头升起说不出的难以置信来。
他今夜看到杭越的时候便知道是宋澜在对自己设防了,他以为是自己出了差子,以为是羌族的部下走漏了风声,甚至想过是宋澜太过精明早就有所察觉,独独没有想到在这里面扮演了重要角色的人物会是宋南曛。
他想起昨日於城门前与宋南曛匆匆的一场会面,想起宋南曛话里话外隐含的深意,忍不住自嘲一笑,宋南曛怕是在看到那些羌族部下的时候就猜到自己的意图了。
这哪里是什麽心思纯澈的赤子!
周禾正想着事情的前因後果,却听见宋澜的语气变了变,继续说:「周子春你知不知道,哪怕是朕知道有人勾结羌族人闯了宫,哪怕朕知道他们在宫里烧杀抢掠,哪怕朕知道叛贼已经逼到了昭阳宫,朕都盼着那人不是你!」
这一句,终於生出些痛心疾首的恼怒来。
周禾沉默地跪着,肋下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他却像是觉不出疼一般,只是扯着苍白的嘴角笑了笑,声音很轻:「是臣。」
「陛下,是臣谋逆,臣辩无可辩,自古成王败寇,落到今日这个地步,臣认。」
他一口一个「臣」。
宋澜心里像被谁揪着一样疼,他猛地扬开了手里的瓜子,起身走到周禾面前站定,凝眸片刻又掀了衣摆半蹲下去,与周禾的视线齐平。
两双极其相似的眼睛死死盯住对方。
「为什麽?」宋澜忽然出声问,「为什麽要逼宫?」
周禾垂下眼睛,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