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唯光也的确看清了——一只丑陋的怪物,倒映在他的人类漂亮的眼睛里。
唐溟发现原本有些开心的陆唯光又沉默了下来。
巨大的八爪鱼蔫蔫地耷拉下触手,挪远了一点点,好像一大团融化的巧克力雪糕。
唐溟:“……”
真是鳝变的小八爪鱼。
他摊开修长手指:“走了,和我回家。”
片刻的安静后,一根细细的触手落在他的掌心,弯曲着缠绕过一根根手指,又有更多触手圈住了他的手腕,往小臂蔓延。
“阿溟,”陆唯光的声音似乎有些犹豫,“我——”
唐溟道:“你再多说一个不想和我回去的字,我就把你拖回去炖汤。”
陆唯光顿时闭嘴了,一声不吭地用触手蹭蹭他。
看起来乖乖的。
唐溟捏捏伸到脸边的触手,嘴角微扬:“你应该有好几种能力吧,其中一个是隐身?”
之前在会议室门外,陆唯光偷听他的时候,他就感知到了。
实际上,陆唯光刚“去世”那天,他不过回家取了趟衣服,这只小章鱼就自己从安息中心跑了出来,站在家里偷看他,后面又默默尾随了他一整天——他也是装作不知道,就想看看这个人能藏多久。
结果还真让他藏了一天一夜,好像打算一直憋着不现身。
听到唐溟的话,陆唯光又用触手蹭蹭他,白雾在他身边游动——一瞬间,唐溟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不在现实,而是身处一个潮湿寒凉的无人之地。
他知道,他们已经“隐身”了。
“很适合干坏事。”唐溟评价说。
触手的漩涡转了转,好像是陆唯光在对他眨巴眨巴眼睛。
唐溟又补了句:“只能我干,你不准干。”
触手飞快地上下晃晃,在点脑袋。
就这样,唐溟带着自己的小八爪鱼隐身回家了。
进门时,他还担心以陆唯光的体型能不能从门框里塞进去——然后就看见这只八爪鱼默默地缩小了好几圈,刚好抵着大门的高度过去了。
一进门,陆唯光就待在玄关不动了,环顾熟悉的四周,再看看现在的自己,似乎有些局促。
过了几秒,这只大八爪鱼默默地往角落钻。
唐溟什么都没说,神色如常地走到卧室换了件衣服,等他再出来时,就见一只八爪鱼在客厅里蠕动,几根长长的触手卷着扫把和抹布,非常自觉地开始打扫卫生。
就算唐溟见多识广,也确实没见过这样新奇的场面,靠墙欣赏了一会,道:“你现在是不是不能变成人了?”
陆唯光剩下的触手齐刷刷转向他,慢吞吞地说:“我在……蜕皮。”
“以前那张皮旧了,要换新的。”
唐溟目光一动:“所以之前不是失控?”
刚发现陆唯光身上出现裂口那会,他也以为是类似文雅的情况,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文雅不仅是皮囊腐烂,力量也失去了控制,而陆唯光从始至终都能掌控自己的力量。
这只代表一种可能,他是天生的异种,根本不是从人类转变的。
陆唯光不吭声了一小会,期间偷瞄了唐溟好几眼,见他始终神情如常,慢吞吞蠕动回他身边,小声地说:“我不会失控,我只是需要蜕皮。”
似乎是担心唐溟误会,他又解释起来:“我天生自带模仿人类的能力,可以捏造一张人皮,就等于我的身体组织……但新皮用久了就要蜕皮,等经过两次蜕皮,就再也不用了。”
“之前不告诉阿溟,是因为我……不想让阿溟担心。”
其实,是他不敢。
他不敢让阿溟知道,自己是个真正的怪物,根本不是人类。
在冰冷的江底,当他见到他的人类追寻自己而来,对他说出那句“和我回家”时,他只觉自己正在做梦,做一个虚无缥缈的、遥远的梦。
直到现在,他依然有那种错觉。
——然后他就感觉他的人类戳了戳自己其中一张脸,用好听的声音和他说:“这是你的第一次蜕皮,也就是说,你其实是只刚跑到人类社会没多久的小怪物?”
陆唯光的几十条触手上下晃了晃,像在点头,又轻轻缠住唐溟手指,小声地说:“哥哥,我成年了。”
他还记得阿溟说过,没成年不能睡觉,所以他的确是个成年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