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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信达显形(第1页)

那条神秘短信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表面上看只激起一圈涟漪,但在水面之下,那块石头正在缓慢下沉,穿过层层不同温度的水体,最终会撞到潭底的什么东西。

短信是腊月二十六深夜来的,彼时吴良友刚结束一场关于地质灾害防治的调度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办公室。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以为是王菊花催他回家,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

屏幕上只有两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三家公司都在招标前换过股东。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北风掠过窗棂的呜咽声。

他把手机重新按亮,又看了一遍。

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讨价还价的条件,只有一句冷冰冰的陈述,像一把被人塞进门缝的匕——不刺人,但让你知道它随时可以刺进来。

那个号码他托人查过,注册信息是省城一家已经停业的报刊亭,机主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对不上,显然是黑卡。

完那条短信之后,手机就关了,再没开过机。

整个春节假期,吴良友表面上陪家人过年走亲访友跟二弟喝了两顿酒陪母亲看了几晚电视,但无论做什么,脑子里始终转着那三家公司股东变更的事,像一台永远不关机的电脑在后台持续运算。

那些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排列组合,有时候在饭桌上吃着饺子目光忽然涣散,王菊花叫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有时候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上面的裂缝和污渍渐渐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企业关系网络图。

他数过那些裂缝,一共七条主纹路,十七个分叉,像一张被风吹破了的蛛网。

除夕那天下午,他帮母亲在厨房打下手。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他就蹲在旁边削土豆皮。

母亲忽然问他“良友,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你这几天老是走神。”

他手里的刮皮刀停了一下,削下来的土豆皮断成了两截。

“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

母亲没有追问,只把择好的韭菜放进搪瓷盆里,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你跟你爹一样,心里有事就闷着。他那时候下井前也是这副样子。”

吴良友没接话,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清水里,水花溅起来,凉丝丝地落在手背上。

大年初二那天,二弟吴良新拉他下了一盘象棋。

棋盘是父亲留下的老物件,楚河汉界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棋子表面包了一层暗沉的包浆。

吴良友年轻时下得一手好棋,在梓灵县水湾农技站时几乎打遍全公社无敌手。但那天下到中盘,他把自己的一匹马走到了对方的炮口底下。

吴良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吃他的马,反而把自己的车撤了回来。

那个动作很慢,黑车在棋盘上划了条弧线,落在九宫边缘。

吴良新说“大哥,你心里有事。这棋不下了,等你心静了咱们再下。”

吴良友愣了半天,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拣回盒子里。

他的动作很轻,每颗棋子放回去时都出轻微的木质碰撞声。

拣到最后一颗红帅时,他捏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说“等开了年,我约你到省城来下。”

吴良新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又递了一支给吴良友。

吴良友摇头“菊花不让我抽了。”

吴良新自己点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散成淡蓝色的一团。

“哥,你当你的官,家里有我。妈身体还行,你不用担心。但你自己也要保重。有些事,别一个人扛。”

吴良友看了二弟一眼。

这个弟弟比他小三岁,头白得比他还多。

他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这些年母亲生病、老屋翻修、侄子上学,全是二弟在操心,自己只是逢年过节寄些钱回来。

他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拍了拍吴良新的肩膀“等事情完了,我回来多住几天。”

节后上班第一天,吴良友一早就把刘敬叫到了办公室。

刘敬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工商局调来的企业登记档案复印件,装在一个米黄色牛皮纸档案袋里。

他解开袋口的棉线把档案抽出来,纸张还是温热的,带着复印机烘干时特有的微焦气味,边角处有些卷曲,像被人反复翻动过。

刘敬的围巾还没来得及摘,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尾端垂在胸前,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刘敬把档案放在桌上翻到中间一页,用食指指尖点着一排股东名单“短信说得没错——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中标的五家公司里,有三家在招标公告布前半年内进行过股东变更。变更记录在工商登记系统里有完整备案,从变更申请表到股东会决议到股权转让协议,该有的文件一份不少,从程序上看手续齐全流程合规,看不出任何违规操作。”

他顿了顿,把档案翻到下一页——那是一张自制对比表格,左边列出变更前股东构成,右边列出变更后股东构成,时间节点用红笔标注。

红笔的颜色很艳,在复印纸上显得格外刺目,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但变更时间点很敏感,都集中在招标公告布前的四到五个月之间。第一家三月十七日变更,第二家三月二十五日,第三家三月二十九日——前后相隔不到半个月,像约好了似的。如果只是一家在这个时间段变更股东,可以解释为巧合。但三家同时在这个时间窗口集中变更,而且三家都恰好中标了同一个工程,这个巧合的概率太低了。”

他手指在三家公司名称之间来回划了几下,指尖划过纸面时出细小的沙沙声,“新增的股东名字看起来都是普通人——有开小市的、有在私企上班的、有一个还是退休小学教师,表面上看跟工程领域没有任何交集。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其中有一个股东姓钟。”

吴良友听到“钟”字时眼皮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极轻微,像水面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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