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路面上的积雪还留着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那种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像大地在咀嚼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吴良友比平时早了将近半小时到了省政府。
天色还灰蒙蒙的,东边的天际线上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那光亮还很微弱,像有人用一支细毛笔在灰黑色的宣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省政府大院里的路灯还亮着,老式的钠灯出橘黄色的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暖融融的颜色,把那些雪映得像一层铺在地上的蜂蜜。
门口的保安老赵正在清扫台阶上的积雪。
他五十多岁了,在省政府门口站了近二十年岗,脸被风吹日晒弄得粗糙黝黑,颧骨上有两团常年不褪的红色,像被冬天的风烙上了印记。
他扫雪的动作很认真,铁锹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清冽的早晨空气里格外响亮,一下接一下的。
每一锹都铲得实实在在,他把雪推到台阶两侧堆成两排整齐的雪墙,断面处能看到一层一层的纹理,像沉积岩的剖面。
看到吴良友走过来,老赵停下手里的铁锹,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只手因为常年握着铁锹和扫帚,指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青筋和裂纹。
他敬了个礼,动作标准但带着一点僵硬。
“吴省长您来得真早。”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被早晨的冷空气磨过一样。
吴良友点头回应,说了一句“老赵辛苦了”。
老赵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不辛苦不辛苦,吴省长您来得真早。”
他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好像除此之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脸上的笑容是真诚的。
吴良友快步走进大楼,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把他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
大楼里很安静,能听到暖气管里水流循环时出的细微咕噜声,能听到远处某个办公室里传真机启动时的咔嗒声。
走廊里还没有什么人,长长的走廊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深棕色的木门上贴着金色的门牌号。
几盏灯还亮着夜间模式的那种暗黄色光,每隔五六米才有一盏,光线从灯罩里投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圆形光斑,光斑与光斑之间有明显的暗区,让走廊看起来像被切成了一个个光与暗交替的段落。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皮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很脆很响,每一步都带着回音,回音叠着回音,像整栋楼都在以他脚步的节奏呼吸着。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铜质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锁舌弹开时咔哒一声很干脆。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樟脑味从房间里飘出来——
那是他放在衣柜里的樟脑丸的味道,混合着旧书的纸浆气息和木质家具的松香味,还夹杂着一点隔夜的茶水和墨水混合的涩味。
这气味他已经闻了好几年了,每次推门进来都是一样的味道,像一个永远不会变样的老朋友在迎接他。
他脱下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外套的肩膀上还沾着几片雪花,雪花在温暖的室内迅融化变成了几滴小水珠,在面料上留下几个颜色略深的小圆点。
他把外套抖了抖挂好,然后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深蓝色的遮光布拉开时滑轨出哗啦一声。
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但依然灰蒙蒙的。
大院里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泽,那几棵梧桐树的枝条上覆着雪,像被撒了一层糖霜。
他正要打开电脑,手指刚刚碰到电源键,电脑的风扇开始转动出嗡嗡的低鸣声,就听到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他放慢动作,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把呼吸也放轻了。门虚掩着,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走廊里的声音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
茶水间门口两个工作人员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声音里的紧张和兴奋像正在酵的面团一样膨胀着。
一个声音说昨晚传达室的老张值夜班时,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在省政府门口停了将近两分钟。
车没熄火,动机的怠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号码。
车上下来一个人影走到传达室窗台前站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窗台上转身就上了车,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一分钟。
老张从窗户里探出头去看时只看到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的背影,中等身材,走路度不紧不慢。
另一个声音急切地问老张看清楚脸没有。
第一个声音说没看清楚,帽子压得很低领子竖着只看到一个侧影。
但老张说那个人的步态像原来组织部的顾部长——
右肩比左肩低一些,走路时右腿迈出去的步子比左腿短一点点,像年轻时落下的旧伤。
老张在传达室干了十二年,对进出大院的人比谁都熟悉。
他说他看人主要不是看脸,而是看背影看走路的姿势,一个人的步态就像一个人的笔迹,一旦记住了就永远不会忘。
顾部长的步态特征——右肩低右腿短——
老张说他从顾部长在职时就注意到了,十二年里见过上万次,像一张底片反复曝光了上万次,已经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