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菊花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吴良友回来了,隔着油烟机的噪音提高了声音说“今天炖了排骨,你等会儿多吃一碗。”
吴良友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王菊花穿着那件旧围裙,手上颠着炒锅,头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垂在耳边。
她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问他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他说没事,就是今天有个事有了结果。
王菊花问什么事,他说老周被立案了。
王菊花不知道老周是谁,吴良友也没细说,只是说算是个好消息。
王菊花没再追问,把火关小了一点,开始往碗里盛汤,汤勺碰到碗沿出清脆的声响。
吴良友在客厅沙上坐下来。
母亲正在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一档戏曲节目,正放着一出黄梅戏。
舞台上的旦角甩着水袖走圆场,水袖在她手里翻飞,像两片白色的云。
唱腔婉转悠扬,在客厅里回荡着,跟厨房里的油烟机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背景音。
他坐在母亲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看进去,但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在耳边环绕着,让他的思绪慢慢松开了。
他靠进沙里,闭上眼睛,听到母亲在旁边说了一句“这个唱得好”。
他睁开眼看了一下屏幕,那个旦角已经唱到一段诉苦的戏,声音凄切。
他“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王菊花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让他趁热喝。
他坐直了身子端起碗,汤碗很烫,他两只手捧着碗沿慢慢喝了一口。
排骨汤炖得很浓,里面有萝卜和玉米,萝卜已经炖透了,筷子一夹就断开。
他又喝了一口,感觉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丁处长的案子材料。
银行流水显示他在退休前一年有一笔数十万的定期存款,存入日期正好是太平市那几家污染化工厂供电专线获批后的一个多月。
这笔钱的来源指向了当时在太平市做环保设备的一家公司,法定代表人正是丁处长的儿子。
丁处长在纪委工作多年,对资金追踪的手法了如指掌,但正因为他太了解了,反而在掩盖痕迹的时候露了马脚。
他把钱分了七八笔从不同账户转入,但最终所有线索都汇到了一处,像几条小溪最终汇入了同一条河。
吴良友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标出了那个汇合点——一个普通的个人账户,户名写着丁处长儿媳的名字。
腊月二十三那天是小年,省城下了一场小雪,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吴良友坐在办公室里,从抽屉里拿出工程质量黑名单制度的年度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
报告封面上印着“内部文件”四个字,右下角标注着年份。
他在翻到第三部分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一页列着几家企业,其中一家因为承建的小学教学楼砂浆强度不达标而被列入黑名单,后面备注着“已拆除重建”。
他用指尖点了一下那行字,然后又翻了一页。
签完报告后,他合上文件夹放在桌角,靠进椅背里,伸手揉了揉眼睛。
窗外路灯已经亮了,灯光照在薄薄的雪面上,泛着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远处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声音被风裹着传过来,闷闷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枝丫上积了一层薄雪,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
他对着窗户玻璃呼了一口气,在蒙了雾气的玻璃上用手指画了一条线,然后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响,一直响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走进去,按了一楼,在电梯下行的那几秒钟里,他看到自己映在不锈钢门上的脸——
眼角有皱纹,鬓角有白,但目光是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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