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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天启二年冬·郎家茶楼】
&esp;&esp;不用细看眉目神态,单看穿着打扮,魏子然便已能分清孰是南屏,孰是李屏山。
&esp;&esp;幼时,南屏身边因有宋妈妈照料,头脸衣裳倒也收拾得齐整精细;后来,只她一人时,他见到的南屏,收拾得虽也整洁干净,似是不会梳头绾髻,头发不过随意扎一扎、挽一挽,并不会插钗戴簪,却自有一段清新自然、慵懒随意的风姿情态。
&esp;&esp;李屏山却不同。她只爱做男儿装扮,甭管是锦衣绣服,还是葛布粗衫,上了她身,都能穿出一种棱棱铮铮的风骨来。青丝绾成男子发髻,无一丝杂发、一缕碎发,皆服服帖帖地受发冠、发簪束缚着,气质已胜过世间诸多儿郎。
&esp;&esp;李屏山见这哥儿似有些呆怔,收了伞,近前笑着邀请道:“然哥儿肯赏脸上楼吃茶么?”
&esp;&esp;她的语气客气又疏离,瞬间将魏子然从那不可名状的心绪里拉离了出来。他很愿意与她待在一处,哪怕一句话也不说,也足以令他心满意足;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人是李屏山,是一心要阻止南屏与他会面的李屏山。思及此,他又害怕她再次与自己说起那些冷漠无情、不通情理的话。
&esp;&esp;“我家中尚有事,”他歉然道,“改日,我请你吃茶。”
&esp;&esp;李屏山似有些诧异,见他竟毫无留恋地从她身边而过,遂清冷冷喊了一声:“魏子然。”
&esp;&esp;魏子然立住身形,回身迎上她含笑带光的双眸,静静问:“还有事么?”
&esp;&esp;“我请你吃茶,是要与你魏家做一桩买卖,”她走近他,贴在他耳边,轻言,“关于令妹的。”
&esp;&esp;魏子然心中一惊,望进了她眼眸深处。纵使性情不同,可这张脸、这对眼眸就是南屏的。她就这样静静看着他不说话时,他已然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更无法拒绝她。
&esp;&esp;“好。”他脑海里觉着不该与她纠缠,喉咙里已不知不觉地吐出了这样一个字。
&esp;&esp;李屏山似是茶楼的熟客了,楼中端茶倒水的人无不认识她,甚至对她恭敬有加,一声声唤着“先生”。
&esp;&esp;魏子然想起此间茶楼的老板是郎清,知晓这人与李屏山有些牵扯纠葛,又似对李屏山怀着不一样的心思,倒也能想明白她在此备受敬重的缘由。
&esp;&esp;想通了这一层,魏子然心中怪异又难受。
&esp;&esp;若李屏山是李屏山,南屏是南屏,他倒不在意李屏山与郎清如何来往。现如今,却不能不在意。
&esp;&esp;阁子里,地暖烧得屋内如翻热浪,茶汤入肺,又似在魏子然心上点了一把火。他觉得体内热难自禁,向对面气定神闲的人征询了一句:“地暖烧得有些热,我能脱衣裳么?”
&esp;&esp;闻言,李屏山先是一愣,随后缓缓笑道:“你只要不脱得一-丝-不-挂,要脱便脱,问我作甚?难不成是在家被人伺候惯了,在这里也要个人伺候你更衣不成?”
&esp;&esp;魏子然被她讽刺得面皮涨红,低声为自己辩解:“我并无此意,只恐脱衣失礼,问你一声儿。”
&esp;&esp;李屏山眼中笑意不减,懒懒斜倚在窗边,擎着手中未喝尽的茶水,朝他轻扬下巴:“脱吧,脱了好与你谈正事。”
&esp;&esp;魏子然将脱下的棉袍整整齐齐叠好放于身侧,正襟危坐,喝一口茶稳了稳心绪,轻声开口道:“你说的买卖……是什么?”
&esp;&esp;李屏山斜睨他一眼,也不拐弯抹角,坦诚直说自己的意图:“我欲在临安寻一处地方,盖一座戏园子,招揽些伶人戏子,好好做戏。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不说对我知根知底,也知我是个一穷二白的,胸中有再大的抱负,没钱寸步难行。我虽不愿与你多打交道,但大丈夫能屈能伸,既然与你能做买卖,从前的恩怨倒可以不必计较了。”
&esp;&esp;她复转眸看对面的人,眉眼含笑,语气真诚:“我替令妹赚回名声,你家酬谢我一座戏园子。这桩买卖,哥儿愿代李某与令尊谈一谈么?”
&esp;&esp;魏子然初听她有着这样的打算,只觉不可思议:“你为何想要盖戏园子?”
&esp;&esp;“我不是说了么?”李屏山耐着性子道,“你们男儿能读书出仕求取功名,我却不能!但这也没什么,我自有我想要做的事——你不要多问为什么,只说愿不愿意与我做这桩买卖?”
&esp;&esp;魏子然道:“你找好地段了么?盖一座戏园子需多少银子?”
&esp;&esp;李屏山一心以为他是同意了,遂不假思索道:“地皮子我看好了,就在东门前的街市里,紧挨着官道。那原先本也是处戏园子,被现今的主人买了来,本欲拆了戏楼建他自己庭院的,不知怎么就闹起了鬼。主人家也不敢住在那里,又没人敢买他那宅子,遇上我,他情愿以二百两银子卖给我。若再加上请工修缮园子的银子,拢共也该五百两。”
&esp;&esp;“五百两怕是不够,”魏子然道,“园子修成之后,你还得请戏子伶人、厨娘杂工,得为那些人置办杖鼓行头,这一项项费用算下来,少说也得要一千两。短时间里,我拿不出一千两给你,只能先帮你把楼盖起来。但这是我个人与你做成的,不与魏家相干。”
&esp;&esp;李屏山的嘴角微扬了扬,纤细莹白的手指轻敲着光滑如镜的桌面,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说:“哥儿若是单靠个人与我做这桩买卖,不说一千两,五百两怕也拿不出吧?你家里每月给你的那十两月例银子,就算是不吃不喝,一分也不花,一年到头也不过攒下一百来两银子。你真有本钱与我做这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