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有人在放水,锄头扛在肩上,慢悠悠地走。沈迟看了一眼,蹲下去继续拔菜。
天忽然暗了。
不是傍晚那种暗,是乌云压过来的暗。沈迟抬头看,西边涌上来一大片黑云,沉沉的,像要把天压塌。
风也起来了,吹得菜叶子哗哗响。
要下大雨了。
他赶紧把菜装好,提着篮子往回跑。跑到半路,一滴雨砸在脸上——不是细细密密的那种雨,是那种一颗一颗砸下来的雨点。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打在尘土里,溅起一小团灰。
他加快了步子,几乎是跑进了院子。
前脚刚进灶房,雨就倒下来了。哗的一声,天地之间全是水。
院子里的地瞬间就湿透了,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像一道帘子,把灶房门都遮住了。沈迟站在灶房门口把篮子放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菜撒了一地,他蹲下来一棵一棵捡起来,放在案板上。灶台上火烧着了,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外头天已经黑得跟傍晚一样了。
谢云疏早上出门的时候说过,今天要去山上砍木头。
屋子还差几根梁,木料不够,之前砍的那些用完了。他说这几天先不让帮工来,等他上山把木头备齐再说。
沈迟问他去多久,谢云疏说大半天。沈迟说那你早点回来,谢云疏嗯了一声就走了。
那时候太阳刚升起来,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院门口一直拉到院子里那棵桃树底下。
沈迟看了那个影子一眼,低下头继续择菜。
雨越下越大,雷声也来了。
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滚过去,起初很远,后来越来越近。
一个响雷在屋顶上炸开,震得窗户纸噗噗响。沈迟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他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缝衣裳,还差几针就收口了。他定了定神,低下头继续缝。线在针眼里穿来穿去,手没有抖。
外头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沈迟缝了几针抬头往窗外看一眼,又缝几针又看一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窗户外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雨,白茫茫的雨。他把最后几针缝完,咬断线头。衣裳做好了,叠好放在床尾。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雨还是那么大,天井里积了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谢云疏还没有回来。
沈迟站在门口,攥着门框。手指头慢慢收紧了,指节泛出一片白。
他往山上看,什么也看不见,雨太大了,山被雨帘罩住了,灰蒙蒙的,连轮廓都看不清。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不知道想说什么,就是觉得嗓子发紧。
他转过身在灶房里走了几步,又转回来,站在门口。
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他没有添柴。饭也没煮,菜也没洗。他就那么在灶房门口站着,也不进去,也不出来。
闪电劈下来,白晃晃的,院子里的桃树被照得像一把白伞。
沈迟被那道光刺得眯了一下眼,但没有缩回去。他站在门口,雨丝飘进来沾湿了他的头发、肩膀、衣袖。他动了动身体,侧着头往山的方向看。
山还是灰蒙蒙的,他还是看不到那个人。
他慢慢蹲了下来,蹲在灶房门口,抱着膝盖。
雨声很大,雷声也大,他听着那些声音,心想他应该带了蓑衣吧。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他没提醒他。沈迟把脸埋进膝盖里,雨丝飘在他后脑勺上,凉丝丝的。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一点,从哗哗哗变成了沙沙沙。他抬起头往山上看了一眼,山还是白茫茫的。
沈迟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