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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以牙还牙四(第1页)

一九九一年某个夏天,张家豆花饭庄被强拆的三天之前。

岷江市的天气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空气湿热得稍微动一动就能出一身的汗,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张继业那天早上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就开了豆花饭庄的后门,把泡了一夜的黄豆倒进石磨里。石磨是祖上传下来的,青石打制,磨齿已经被豆浆磨得光滑亮。他推着磨杆一圈一圈地转,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磨缝淌下来,流进底下接着的木桶里,散出一股生豆子特有的清腥气。

他一边推着石磨,一边想着心事。

昨天傍晚,隔壁卖烟酒的陈老三来店里坐了半个钟头,抽了两根五牛烟,说赵学礼的人上周去找他了,补偿款还是很低,但如果不签,后面连这点都拿不到。陈老三劝他,“老张,胳膊拗不过大腿,适可而止吧,赵学礼那狗东西,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陈老三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但张继业不甘心啊,这豆花饭庄从他爷爷辈就开始做了,只不过爷爷那时候还没做多大规模,但从父亲那一辈开始,张家豆花饭庄就变成这条街上很有名的一个馆子。街坊邻里甚至更远的客人都会慕名而来。

赵学礼给出的拆迁补偿条件,实在低得可怜。赵学礼宁愿死守豆花饭庄,也不愿意接受这么低的赔偿。

但是,正如陈老三所说,他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细胳膊怎么拗得过大腿呢?

这间豆花饭庄承载着他们张家的历史,墙上的青砖是他爷爷那辈人一块一块烧出来的,灶台下面的灰烬里埋着他母亲生病那几年用的药渣。他没法想象这间铺子被推土机铲成废墟的样子。

所以那天早上他推着石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今天再去趟街道办,跟拆迁办的人再谈谈。哪怕补偿款稍微涨一点,能让他和朱秀梅、张思雨在别处重新开个门面也行。

他还没来得及放下磨杆,街面上就传来了汽车刹车的声音。不止一辆,是好几辆。张继业走到门口,看见三辆面包车和一辆黑色皇冠轿车停在了豆花饭庄门口。

赵学礼从皇冠轿车后座下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皮鞋踩在马路边散落的碎砖上,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的拿铁棍,有的拿榔头,有的空着手。

张继业站在石磨旁边,手里还攥着擦豆浆的抹布。他没有往外走,也没有往里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群人涌进他的铺子。十几个人挤进来之后,原本就不宽敞的后院瞬间变得逼仄。

赵学礼在店堂中央站定,环顾了一圈墙上的旧照片、灶台上的铁锅、门口那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老招牌,然后才穿过店堂的后门,把目光落在张继业脸上。

“张继业?”他的语气很平常,“滨江路改造工程的事,你应该已经清楚了吧?”

“我肯定清楚啊赵总,但是……”张继业说。

“但是个屁,你就说签还是不签吧?”赵学礼把一份拆迁协议从公文包里抽出来,没有递过去,只是拿在手里。

张继业沉默了一会儿“赵总,我那天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们给的补偿款,我到别的地方连门面都租不起。”

赵学礼笑了笑,把协议随手递给身旁的一个小弟拿着,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硬盒中华,抽出一根点上,缓缓吐了一口烟“张继业,这条滨江路上的商户一共四十四户,四十三户都签了,只有你没签。你拖了一个月了,整个工程都在等你。你知不知道?你延误我们工期一天会造成多少损失?你赔得起吗?我今天亲自跑一趟,算给你面子了吧?今天把这份协议签了,什么都好说。如果不签的话,那我们只能动用别的手段了。”

张继业心想,赵学礼果然要来硬的了,隔壁的陈老三之前说过,赵学礼什么都做得出来。其他人都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可他张继业却愣是学不会弯腰。

“可是,赵总,这个协议我没法签,”张继业的声音不高,而且十分镇定,“这个店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爷爷我父亲,还有我,三代人都在这条街上做豆花饭庄,不是因为我贪心,赵总,只是因为我们一家三口离开这里就活不下去了。”

“我看你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赵学礼不屑地“嗤”了一声。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张继业,过了很久才开口“张继业,我已经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也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你自己不好好把握,那就不要怪我了。”

张继业转过身,朝灶台走去“赵总,有什么都可以好好商量嘛!我去给你倒杯茶,消消气……”

他背过身去,拿起茶壶。

可赵学礼没有等他倒完茶。

张继业后来无数次在黑暗中反复回想那个瞬间——赵学礼从一个小弟的手中夺过铁棒,他的皮鞋在店堂的水泥地面上快踏了几步,踩碎了地上的一块碎瓷片,然后一阵风声从背后袭来。

铁棒砸在后脑勺上的声音,不是闷响。它比闷响更脆,像是骨头裂开的声音和金属敲击骨头的声音混在一起,在豆花饭庄后院出一种让人头皮麻的回音,在张继业的颅腔里炸开。他感觉整个人从脊椎开始往下塌,先是腰弯下去,然后膝盖磕在地上,然后额头撞上石磨边缘,浆水溅了半张脸。他的视线从彩色变成灰色,最后变成一条细长的黑色缝隙。在那条缝隙彻底合拢之前,他听见赵学礼冰冷的声音传进耳膜“他家后院不是有一个地窖吗?周有才,刘德亮,你们两个把这不识好歹的家伙扔到地窖里面去。然后盖上木板,过两天推土机来推房掩埋。还有,你们一个个的,刚才看到什么了?”

赵学礼身旁的一个小弟拨浪鼓似的摇头说“老大,我什么都没看到。”

其他的小弟也跟着附和,“我什么都没看到。”

赵学礼得意洋洋地把铁棒交给身旁那个率先回答的小弟,说“好,既然你们什么都没看到。那就每个人都紧握一下铁棒。传下去,如果谁不敢握,就表示对我赵学礼有二心,有意见。刚才张老板也是对我有意见,结果你们也看到了。你们都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赵学礼身旁的那个小弟畏畏缩缩地接过铁棒,紧握了一下,然后又递给了其他人。最后,那根铁棒传到了打手之一的刘德亮手里。刘德亮握过铁棒之后,赵学礼吩咐道“小刘,这铁棒先放你这儿,现在大家都清楚了,这个铁棒上面,有我们所有人的指纹。要是谁敢把这件事说出去,谁的下场就和张继业一样,明白了吗?”

在场的十几个小弟异口同声地说道“明白!”

自此,昏迷的张继业被周有才和刘德亮扔进了豆花饭庄后院的地窖。那时虽然是夏天,但地窖中却有一股潮湿阴冷又带着霉味的气息。周有才和刘德亮在地窖入口上方盖上了一块木板,那块木板就像是一扇门,一扇连接了人间和地狱的门。

两天之后,在中岳县太平镇朱家坝,朱秀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带着女儿张思雨回娘家住了两天,本打算第三天就回岷江。可她心里一直不踏实,张继业一个人守着那个店,每天晚上都要忙到十一二点才能收工。她走之前给张继业留了一锅卤好的豆干,放在冰柜下面那一格,让他饿了就可以热着吃,免得忙起来的时候都顾不上吃饭。

她正把一件衬衫从水盆里捞出来的时候,一辆黑色金杯车停在了朱家坝老供销社的坝子里。车门打开,赵学礼从副驾驶下来,身后跟着两个戴墨镜的打手——正是周有才和刘德亮,两个人都在三十岁上下,一个高个子,一个中等个子,但身材都很壮实。他们跟在赵学礼身后,穿着深色夹克和牛仔裤,像是赵学礼的两个保镖。

赵学礼进院子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焦灼“哎哟,朱大姐,你还在晾啥子衣服嘛?你家老张在我们拆迁的时候被房梁砸到脑壳了,颅内出血,已经送医院了,急需家属签字才能手术。”

朱秀梅满脸惊愕,晾衣服的手停在半空,水珠顺着衬衫下摆滴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啥子啊?你说我家老张出事了?”

“对呀,我们是专门来接你的。你不晓得,我们为了找你,在中岳县都转了两天了,到处打听你住在哪里。还好现在找到了。你赶紧跟我们走一趟,”赵学礼的语气诚恳而紧迫,“车就在供销社的坝子上,直接去医院。再晚点就怕来不及了。”

此时的朱秀梅心中只有对张继业生命的担忧,没有任何怀疑。张继业确实偶尔会去拆迁的工地上看热闹。之前朱秀梅就劝过他好几次,不要去看热闹,免得飞来横祸,没想到这次真的“出事”了。她甚至来不及换鞋,穿着一双塑料拖鞋就拉着张思雨的手走出了自家院坝,快步向供销社的土坝子走去。她的身后紧跟着赵学礼、周有才和刘德亮。

拐过一个弯之后,她果然看到了一辆黑色金杯。

金杯车不远处,一个打摩的的师傅笑容可掬地问“大姐,去太平镇哇?打不打摩的?一个人五块,两个人八块!”

朱秀梅摇了摇头,没有理会摩的师傅,径直拉开金杯车的车门,拉着张思雨的手自觉地坐到了金杯车的最后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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