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又尔是只狐狸。
&esp;&esp;确切地来说,在她化成人形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土狐狸。
&esp;&esp;生在赤狐洞,寒冬总要冻死几窝崽子,谁都不肯先去看她有没有死。
&esp;&esp;她出生那阵子正是冬季,山中雪下得很厚,狐狸们正为狐群中最强壮的一只公狐被人族射杀而哀哀嚎哭,没谁记得这堆干草下还有个小小的生命。
&esp;&esp;等被好心的老狐狸想起来,又尔已经靠吮自己脚爪活了两天两夜,毛发黏成一团,眼睫湿黏黏粘在一块,低声呜咽。
&esp;&esp;妖物也不值钱的乱世,人世天灾不断,妖族四散寄居,赤狐群里现存的唯一一只能化形领头的乾元被人族抓走了,剩下的全是同又尔一样的中庸,早不是旧年间威风八面的模样。
&esp;&esp;如今只在深山老林里的剩下几个窝洞,彼此舔毛啃骨,勉强过活。
&esp;&esp;又尔是独生的一窝。
&esp;&esp;爹是谁,不知道,娘呢,年长的老狐狸告诉她,她娘跑了,或许,她已经死了。
&esp;&esp;谁问起来,又尔就是赤狐群里的一只野种。
&esp;&esp;又尔记得,头一次学会示弱,是为了躲开一群嬉闹的小狐狸崽踩她尾巴玩。
&esp;&esp;没办法,谁让她没爹没娘,根本不受同龄的小狐崽们待见。
&esp;&esp;她没法跟他们成为朋友的。
&esp;&esp;但没关系,儿时的又尔,只有一个心愿。
&esp;&esp;——活着。
&esp;&esp;后来很快,她又学会了一个新技能。
&esp;&esp;呲牙。
&esp;&esp;可惜那时的又尔牙没长齐,但她已经能张牙舞爪的,跌跌撞撞的往前奔。
&esp;&esp;她要去抢食了。
&esp;&esp;在别的小狐崽们在母狐热乎乎的肚皮下熟睡的时候。
&esp;&esp;……
&esp;&esp;在狐狸眼里,那些狐崽生养得很好。
&esp;&esp;毛软软的,滑溜溜的。
&esp;&esp;身上还有着若有似无的奶腥味。
&esp;&esp;跟她不一样。
&esp;&esp;自己身上的味道总是有落叶烂掉混着土块的味道,怎么舔也舔不干净。
&esp;&esp;只不过是因为没有母亲给自己打理罢了。
&esp;&esp;那些小狐崽天天翻来覆去地被母狐们鲜红的舌头舔舐,怎么能不干净呢。
&esp;&esp;她的母亲若是还在,她也会是只干干净净的小狐狸。
&esp;&esp;又尔这样想着,心中便得到了很大的慰藉。
&esp;&esp;这时,她便蜷起身体,安安心心地沉沉睡去。
&esp;&esp;再后来,学会化形。
&esp;&esp;又尔不想学会这个技能,那不是她自愿的。
&esp;&esp;血统里的东西硬生生拽着她往外拉,拉出一张不伦不类的形状。
&esp;&esp;她的耳朵还在,爪子却变成了人的手,生出的双腿站不稳,尾巴短了一截,身上披着一层半干的狐狸毛。
&esp;&esp;狐狸蹲在洞里的水滩边,看着那张模糊的人脸,一片歪斜的影子,她连哭的心思一时都难以生出。
&esp;&esp;先是狐崽们争先恐后地讥笑她。
&esp;&esp;半个身子化成人形的狐狸并没有使它们惧怕,比兽形狐尾还瘦削的骨头只会让它们感到新奇。
&esp;&esp;“看她的尾巴——!”
&esp;&esp;“那是什么!……人才有的腿吗?!……”
&esp;&esp;“好恶心啊……”
&esp;&esp;笑她不像只狐狸,也不像个人,它们得出了结论,这只从不被它们接纳的小狐狸是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
&esp;&esp;怪物。
&esp;&esp;这一结论让小狐崽们很兴奋。
&esp;&esp;仿佛忽然之间,所有对那只遍体鳞伤的小狐狸的推搡掐打,踩尾抢食,在她化成半人形的这一天都有了理所当然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