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汴京。
天还没亮透,崔府西北角的一处偏僻小院里,灶房的炊烟已经漫开了。
院中一棵歪脖子枣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缕雪。树下一口青石小井,井口正冒着淡淡白汽,在这冷天里倒显得有几分暖意。
“哗啦——”
郑兰心把水桶扔到井里,咕咚灌满了水。她转动井边的轱辘,将桶提上来,吃力地往小厨房内抬去。
说是小厨房,实则里面就一口灶台,搭上几块切菜的长砧板,墙角码着一摞柴火和两筐碎炭。
北宋铁器价贵,寻常人家一口铁锅能当传家宝往下传,她攒了半年体己钱才买回这口锅,讲了好几回价。
铁锅铺的掌柜嫌她抠门,她也不恼,磨得人家搭了一只粗陶烧水壶才作罢。
郑兰心将水倒进烧水壶中,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水壶里渐渐起了声,她伸手在壶口试了试温度,确认温热了,才擦擦手转身出了灶房。
“姝姐儿,快起了。”
堂屋里传来两声含含糊糊的嘟囔。
“今日冬至,要去前头参加家宴,可不能晚了。”
元姝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片刻,才缓过神。
她穿过来已经好些日子了,这具小身体与她同名同姓,是北宋官宦人家的庶女,今年十二岁。
她娘叫郑兰心,原是大娘子的陪嫁丫鬟,后被抬作小娘。郑兰心生下她之后,便自请带着她搬到这处偏院,一住就是十来年。
她上辈子六亲缘浅,一辈子忙忙碌碌,心脏一抽,再睁眼就来到了这。
在这里,虽说大宅院内规矩多,但郑兰心是个好母亲,她过了好一段时间的舒心日子。
除去大节日的例行礼数,多数日子都能睡到自然醒,在小院内闲散度日,时不时从角门偷溜出去瞧瞧市井热闹,倒也惬意。
“来了。”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套上衣裳,打着呵欠蹲在屋檐下慢悠悠净牙洁面。
郑兰心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屋外冷,在外面磨蹭这么久干甚?快进屋来。”
元姝应了声,快速抹了把脸,起身走进灶房。
郑兰心正站在灶台前剁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稳当。
元姝凑过去看:“娘,不是要去前厅参加家宴吗,怎的还包馄饨。”
郑兰心手里动作不停,将剁好的馅料拨进瓷盆里,又舀出两瓢面粉,开始和面。
“你爹前阵子升了官,加上今天冬至,老太太高兴,要在正厅设宴,各房都要到。”
“咱们过去是礼数,娘先做些馄饨备着,等宴散了回来,也有口热乎的吃。”
元姝虽然才十二岁,可壳子里装的毕竟是个成人芯,这些日子她把府里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崔府早年是靠军功起家,曾祖以军功封了个永安侯,但北宋发展至今,皇帝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上几代的恩宠早已淡得几乎不剩,权势也均以各种理由收了回去。
这永安侯如今只剩个空头名号,指不定哪天连这块牌匾都被撸了去。
再加上朝廷重视文人,朝堂上文官说了算,崔府拼命转型,直到现任家主才真正通过科举挤入文官行列。
崔大爷前些日子升了官,在朝中任四品秘书少监,虽实权尚弱,但可直达天听,也算是个好职位。
加之崔府早年攒下些许基业,尚可维持体面,如今重新挤回到了官家面前,恢复皇恩指日可待。
现今整个崔府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今年府里冬至的排场比往年都大,前几日大厨房就开始采买了,光羊肉就拉了好几车,各色果子鲜蔬更是堆满了后厨的院子。
祝贺她那便宜爹高升的同僚来了一拨又一拨,拜帖收到手软,门房嗓子都唱哑了。
便宜爹和几位叔伯一大早便去了祖坟祭祖,昭告祖宗升官这件大事,等祭完了才赶回来参加家宴,估摸着得午后才能到。
在此之前,女眷们便先带着孩子聚在一块热闹,让老太太享享天伦之乐,因此得早些过去。
但那些热闹与娘俩一点关系都没有,同辈的公子小姐能有数十个,元姝顶多上去磕个头就完事。
元姝去净了手,回来站在案板边上:“我帮娘一起包。”
擀面杖在郑兰心掌心转得飞快,一张张馄饨皮薄厚均匀地摊在案板上。
元姝拿起一张,学着她的手势把馅料放上去,对折,捏合。
捏出来的褶子虽不如郑兰心的均匀,却也紧实周正。
郑兰心扫了一眼,这孩子手巧,学什么都快。之前让她学针线,几天就能自己绣花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