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无人在朝为官,世代躬耕为生,虽然家境殷实,但门第如何及得上工部尚书?”
黄若璞淡淡一哂,“袁家恨不能将何小姐当菩萨供起来,为了讨好何叔赟,直接让这一房的孩子都跟何小姐姓,算是他袁家郎做了何府赘婿。”
难怪子善从来不提起这些,他虽然姓何,却算不得正经何家人,再加上何家在淇州并无其他亲族,久而久之,自然也渐渐断了来往。
而柳晴口中那位抱憾辞世的曾祖父,毫无疑问就是柳再思。
当年柳再思没能说服哲宗皇帝,仕途受阻,辞官归隐後郁郁而终。
彼时的柳再思或许想象不到,八十年後,他的曾孙子女秉承其遗志,再一次为了淇州百姓的安危奔走呼告。
而这一回,今上不是好大喜功的哲宗,她亦不是何叔赟的拥趸。
她原想着,先去淇州巡视过芦苇堰和洪泽湖,再将情况一并写入奏本呈递圣上,但此时此刻,她想立即将柳晴的供词送给皇上过目。
倘若芦苇堰真的必须掘开,那麽一定得赶在今年夏季之前。
此事刻不容缓。
锦衣卫日夜兼程,正月初五傍晚就将信送到了京师。
明德宫门前正在放爆竹,皇上一挥手叫人都收起来,走到暖阁里净了手,炕桌上搁着黄花梨木托盘,左边是凤阳巡抚的奏疏,右边是阿栩给他的信。
手伸到空中略一犹豫,转个弯,他拿起了左边的奏疏,先处理完公事,才有功夫将她的信慢慢品读。
柳晴的供词令他心惊,枉他自诩明君,却要百姓以性命为代价,才能将民情艰苦上达天听。
她的措辞一如既往的谨慎,“臣以为,柳氏所言绝无欺瞒之意,但淇州水患成因复杂,柳氏之论恐怕断有失偏颇,水患症结是否仅系于芦苇堰一处,还须容臣会同下属官员协力彻查。”
他默默地看完,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真假巡抚案眼看就要水落石出,他果真没有看错她。
忧的却是,哲宗皇帝将芦苇堰视为最引以为傲的功绩,倘若淇州水灾真如柳晴等人所以为的,是芦苇堰引发的一场人祸,届时又该如何纾解?
还有她,这一查,又要查到什麽时候?
冬去春归,她何时能回?
後悔让她外放吗?早就後悔过了,从黄若璞在清江浦上舍身相救,到这会他的指尖缓缓点上黄花梨托盘内的信——他故意叫传旨太监把赐婚的消息透露给黄若璞,她会怎麽想,又会不会写进这封信里?
对于这场一时兴起的赐婚,他可以毫不费力地编出成千上万个理由,甚至他作为一国之君,想给臣子赐婚以示恩典,本就顺理成章。
可是他没有,年前叫人传旨给她,却在信中对此事只字不提。
他不敢。
处心积虑编出来的理由可以说服天下人,却永远能被她一眼看穿。
手指捏住信封一角,他或许又该庆幸,至少这会她人在淮安,就算再有不满,也没办法当面对质争辩。
想见她,但是不想看见她风尘仆仆地赶来,一开口却为了另一个人。
阖上眼帘,他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明明还没拆信,却仿佛已经挨了她劈头盖脸的一顿责备。
眼角馀光瞥见侍立一旁的戴春风,他有些不自在,找了个无关痛痒的由头将人打发出去,终于慢吞吞地展开了信纸。
黄若璞是她的同僚丶朋友,更是清江浦上救她一命的恩人,她关心这场赐婚,当然在情理之中。
皇上迫使自己专心往下读,却还是无法控制突如其来的怒火,将信纸重重地拍在了炕桌上。
阿栩没有责备他的突然赐婚,可是她所写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设身处地的为黄若璞打算。
她龙飞凤舞的一笔字,于他却是锥心之问:“皇上,您明知蕴英已有心上人,为何不愿意成人之美呢?”
成人之美?
皇上心中一阵剧痛,五脏六腑几乎要被撕裂,他已经成全了她在朝为官的志向,可她呢,浑然不觉,竟还妄想他成全另一个人对她的爱慕。
先帝赐婚圣旨犹在,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