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她笃定自己对她深信不疑,也难以在毫无证据自证的情况下冷静如斯。因为何良预先提醒,所以她没有任何意外。
甚至到此时此刻,她仍无全然把握,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何良一人之身,可她脸上却显露出几分释然……
他霎时间了悟,她的释然,并非因为有了对策,而是他们终于动手了……
她一直在等。
怀壁之罪,莫过如是。
“朕可以下旨,但是何良,他真的完全可信麽?”他向她确认。
她的眼珠转了转,双手用力交握着,“臣愿意相信子善。”
倘或何良也是这局中一环,她仍有最後一个办法。在那之前,就赌这一次也无妨。
于是她重新安抚地朝他笑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子善不会害臣的。不过您千万不要直接颁旨,子善明面上是臣的友人,此事必得同闵丶聂两位大学士争论之後,才宜敲定。”
那两位真是想想就令人头痛,皇上擡手按住额角,“也好,他二人肯定要装作不情不愿,最後又假意拗不过朕。若真是如此情形,朕对何良倒也可稍稍放心些了。”
月仙欣然点头,当下便思量着写信一封,堂而皇之地送到何良府上——这正是闵丶聂两方乐于见到的。而她在看过那块石碑後,心中已经有了头绪,正好借此机会直接嘱咐何良。
起身,整理衣袍,她该说“微臣告退”的,却听到自己略带迟疑的声音,“皇上,那谶语……您真的一个字也不信麽?”
这诛心一计何其歹毒,即使她明知龙阳惑上纯属子虚乌有,却仍不敢确信皇上也是一样的想头。
他那句“朕不信”,掷地有声,确实令她深感欣慰,可还是忍不住亲口求证。哪怕问不出什麽,却就是想听他说,说他一个字也不信……
她没有害怕,面对谶语谣言也没有慌乱,但是说不清为什麽,她需要这句话。
迟迟无人回答,她诧异地擡头,一国之君面色泛红,在被她视线触及的那一瞬,腾地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同她对望。不过弹指间,却又好似突然回过神来,倏地将目光转开了。
一瞬恍惚後,她如同醍醐灌顶般,蓦地感到无地自容——她明明知道的,天子有断袖之癖,而她却口无遮拦地以此问他丶为难他。
後背渗出冷汗,她忽然开始害怕听到他的回答。那个能让天子面红耳赤丶神情困窘的答案,有着她女子之身无法承受的重量。
“朕一个字也不信。”他却在此时开口了。
“从昭兴六年看到你的答卷,朕就决意提拔你丶栽培你,你也从未辜负过朕的信任。有臣如此,伴于身侧,是朕之幸。”
他简短地做了总结,甚至心有灵犀地避开了那些令她不安的情愫,“阿栩,你不要胡思乱想,朕会帮你拖延时间,一定能等到何良带着证据回京。”
她已经如愿以偿地听到了那句话,却没有意料之中的满足,心底反而涌起缠绵的歉疚,歉疚之馀更有些困惑的彷徨。
为什麽会有如此矛盾的两种念头?为什麽她会一面希望皇上不要沉溺于龙阳之好,一面又旁敲侧击,希望能听到他斩钉截铁地说……
朕一个字也不信。
惑上之语纯属污蔑,是朕先动心的。
是了,如果他能说出後一句话,她似乎也会很开心。
所以,真的不知道原因麽?
是不忍再追问,不敢再面对。
心乱了,脸上却仍是一派淡然,处变不惊是姚家人的看家本领,她甚至还能妥帖地微笑着,对他说:“此番因臣之故,令您受累,臣实在惭愧。”
他也笑起来,清风拂面一般地温柔和煦,屋中凝滞着的沉重气氛终于被吹散,“朕无碍。”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趣事,笑意愈发灿烂,双眼明亮若星子,只是仍然不敢在她脸上过多停留,“相识多年,终于有一件事,朕能义不容辞地和你共同分担,毕竟那谶语所提及的,只有咱们君臣二人。”
趁着喘气停顿的功夫,又见缝插针地,深深瞧她一眼,“风波叠起,只怕你要比朕辛苦千倍丶万倍。”
月仙恭敬地行礼告退,脚下一步更比一步急,不仅仅是为了尽快回府给何良写信,而是她已心知肚明,因为君臣亲密无间而心生绮念的……
大抵自始至终都并非天子一人。
她好像没有办法再自欺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