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沉默不语,半晌才问他,“老师,您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难不成是阿栩叫您说与朕听?”
姚疏哑然,段鸿声在淇州外放已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老臣年轻时,也曾在芸州任职,普天之下,百姓的生存之道,大抵一般无二。”
皇上知道,姚疏说的多半是真的,大概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放任阿栩在淇州为民请命,甚至眼睁睁看着她因此成为衆矢之的。
答应她外放的时候,他满以为自己也能像老师今日一般,放她在风雨中历练,自己静静地守在一边旁观。
可到头来,他沮丧地意识到,他不是一个心狠的人。
至少在牵涉到她的事情上,他从来做不到心狠。
老师不可能想不到汴河大堤的隐患,更不可能想不到最坏的後果,皇上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近乎绝望的垂死挣扎,“万一河堤溃决,您难道不会害怕?您就笃定朕一定有办法保下她?”
姚疏的目光终于软下来,他别开脸,第一次躲开了皇上审视的目光,“太迟了。从她提出改道汴河行漕,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此时向您服软,她姚栩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沽名钓誉之人。是个献出良策,却顾惜自身仕途的缩头乌龟。”
“于她而言,怕是宁愿丢了这顶乌纱,也不愿背负此等骂名。更何况,我姚家世代忠君报国,也断断不容此等欺世盗名之举败坏门风。”
这个“不容”是什麽意思?
一旦她退缩了,声名尽毁,就要她以後都不能再以“姚栩”的身份面对世人?那她又将何去何从?
他看见姚疏眼中有泪光闪动,那一刻突然有股冲动,想跟老师指天立誓,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他愿意按照先帝的赐婚圣旨,将早该属于她的一切都补偿给她,可是,她会愿意吗?
她如果愿意,又怎麽会写信劝他成人之美呢?
屋内静得出奇,他有太多话想说,却又悲哀地发现,没有她的首肯和回应,他的情谊无从倾诉,无人需要,只会让她感到困扰。
能听见外面起风的声音,呼啸着,是夜雨将至的预兆。
季秋站在隔扇门外,目不斜视,眼梢的馀光却跟着长公主的步摇来回摇晃。
静安踮着脚往天空张望,默契地也不看他,“风急雨骤,皇兄多待会也好。”
“殿下今日没进宫去陪伴太後娘娘,可是有事情耽搁了?”
“母後有黄姑娘服侍,又赶上阿栩的奏疏惹来满朝争议,母後亦不赞同,我这会便不去讨她烦心了。”
又一阵风起,庭中木叶萧萧瑟瑟。
风声暂歇,季秋接着往下回答,却不知是不是羞于谈论宫中女眷,说话有点不顺畅的磕绊,“那个黄姑娘,她这个人好像……不大老实。”
长公主诧异地扭脸瞧他,声音同样有些不自然,“她很会讨母後欢心,我有时候看母後对她好,竟和我出嫁前差不多,心里总觉得不舒坦。”
季秋轻轻抿了下嘴唇,“您嫁到姚家来,太後娘娘膝下寂寞,自然就只能拿黄姑娘解闷。”
解闷。这个词用得巧妙。
正此时,雨点密密麻麻地打落下来,啪嗒砸进泥土里,是带着力道的闷响,就像长久郁结于心的闷气终于抒发出来。
静安闻到湿漉漉的雨气,其间夹杂着树木草叶的幽香,心境豁然开朗,她从画眉手里拿过一柄油伞来,“大人带着遮雨吧。”
季秋拱手谢了,接过来抱在怀里,他有披风,有斗笠,也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这把伞实在没有什麽用武之地,但他不舍得推辞。
他向来寡言,今天却不知为何,一句接一句,仿佛总也说不完,“姚大人远在凤淮,您若是得闲,不妨时时进宫来,毕竟这宫里,有人时时念着您。”
长公主以为他在说寿安宫,爽快地点点头,“明日我就去瞧母後。”
她刚应承完,皇上哥哥就打开门走了出来,见了她,并没旁的话,只说好好照顾姚学士,浅浅叹一口气,就着戴春风撑起的伞走进了雨幕中。
翌日,静安用过早膳便进宫向母後请安,杨太後言出必行,如今也日日陪着太皇太後往奉先殿去进香拜祭,长公主到寿安宫扑了个空,等寻到奉先殿,却见衆人惊惶无措,殿内乱作一团。
太皇太後丶太後和黄善惠被宫女太监们围在中央,三人面色皆惨白如纸,俨然是被吓坏了。
百灵揪过奉先殿的管事太监来询问,那太监跪着哆嗦成一团,“方才二位娘娘给先祖们敬香,谁知线香刚点燃不久便断了,又重新点了许多支,全都中途烧断……还有黄姑娘戴着的手串,也无缘无故地断开了……”
黄善惠哭得抽抽搭搭,“回殿下,这手串,是幼时给民女看命格的高人所赠,当时高人说民女命格旺尊者贵人,有功于社稷,如今手串乍然断开,大约是在警醒……”
她没有往下说,但静安知道她在暗示什麽。
宫中各位主子身体皆康健,母後近几日也无不适,那她言下之意,不就是落在“有功于社稷”?
此事很快就惊动了皇上,锦衣卫亦随圣驾前来调查,静安往皇兄身边看去,意料之中地,对上季秋意味深长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