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淮安地界出了事,沈通紧赶着上门,的确在情理之中。
他又问:“还有哪些人来过?可有布政使姜大人?”
红鸾说来了,“在淮安的官,乌泱泱来了一大群。您要是现在往前厅去,估计还能见到好些人。”
他很诧异,“他们还没走?”
提起这一茬,红鸾也为难。
那些人不是穿蓝就是穿红,口口声声说忧心抚台的安危,都迫不及待要到卧房看看月仙到底病成什麽模样,她们不敢硬气地阻拦,只能先给看了茶,再恭恭敬敬地劝。
最後还是淮安知府拍了板,叫几个蓝袍子先回去,这会还能在前厅坐等的,都是清一色的红袍大员。
黄若璞听完也叹了口气,“我去前厅会会他们吧,如果阿栩醒了,就告诉她,前面有我张罗,那群人是见还是打发,传话给我便是。”
转身回到明间,老先生已经写完药方了,身边的药僮正帮忙配药材,他微微颔首,却被叫住了,“御史大人,您是不是近来也受了凉?”
门口候着他的金石义愤填膺地道:“可不是,抚台大人没被大浪卷下船,全靠我家公子拼死护着!”
老先生肃然起敬,复端详他面色,俨然是已经把他当做病患,在行望闻问切中的“望”了。
他有些窘迫地摆摆手,“多谢您的好意,我无碍,您还是专心照看抚台大人吧。”
老大夫挑起眉,胡须也跟着一抖。他行医半辈子,是淮安府鼎鼎有名的在世华佗,平素最恨强撑着不肯就医的病患,气性一上来,什麽御史什麽巡按,再大的官阶也压不住他快人快语,“有您犟嘴这会子功夫,草民早就诊完脉了。”
黄若璞一怔,他又接着道:“您的差事再急,也急不过身体,老朽别的不敢夸口,但若说诊脉,半盏茶足够。”
再这麽推脱只会两边都耽搁,他自知理亏,乖乖坐了下来任老大夫把了脉,连药方也没有耐心等,起身就叫金石快走。
金石在身後追着他,穿过仪门,眼看就到前厅了,可他心里还在惦记老大夫的药方,终于忍不住问:“您这般尽心竭力,连自己的身体也不顾惜,当真只因为是皇上的嘱托麽?”
黄若璞连头也没回,“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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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收到的那封信函,是在月仙经老大夫看诊过後写就的。
虽然在马头镇已经着人看过,但那到底是许益火急火燎就近揪来的,跟淮安府的在世华佗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万荣亲自向那在世华佗问清楚了姚栩的情况,然後又一字不落地写在了信中。
皇上颓然坐在案前,双手紧攥成拳头才能勉强抑制住颤抖,幸好她性命无虞,否则,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麽模样。
他想不明白,为什麽漕河从风平浪静到风浪大作,几乎没有半点预兆。
万荣虽然与姚栩同乘一船,但并未跟着她站在甲板前面,他在信中无比自责地向皇上请罪:臣实在不知漕河上的滔天巨浪从何而来,若非黄御史眼疾手快,又冒死拉住了姚侍郎,臣等只有以死相赎。
黄若璞。
皇上的心被这个名字猛地刺了一下,欣慰自己没有看错人之馀,竟还涌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阿栩一眼看中,执意成全提拔的人,果真也没有令她失望。
他虽未亲眼见到当时的情形,但万荣是他的心腹,回事奏事从无虚言,他说黄若璞豁出性命相救,那必得是千真万确的。
可是这份过于赤诚的忠心,除了让他感到宽慰,似乎也加重了他的不安。
阿栩对黄若璞,即便以前只有赏识,只当他是普通交好的友人,那麽经此一事之後,必然是生死之交的恩情。她那样纯善的性子,谁待她好,她就全心全意地与之相交,会不会也将她的女子身份和盘托出呢?
而黄若璞对阿栩,又会是什麽想法呢?
当日他信誓旦旦,说愿意效死报恩,自己其实并没有十分的相信。
一来是觉得阿栩在锦衣卫的保护下定能无恙,二来只是想试探一下他的情谊是否真诚,并不需要黄若璞真的有这份心思,可如今他确确实实地做到了。
黄培芳整天蝇营狗茍,他何以教得出这般识大体丶重情义的子侄?
黄若璞在他面前说要报答阿栩的赏识,可他实际上做的事情,无异于士为知己者死。
他们已经是知己了麽?
皇上脑子里一团乱,他将额头抵在手掌上,眼睛紧紧闭起,每一次呼气都如同有气无力的叹息。
他由衷地感激黄若璞救下了阿栩,可是他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内心深处的阴暗想法,他嫉妒黄若璞救了阿栩,他无法停止揣测他们对彼此的心思。
更何况,这个人,是他亲手送到阿栩身边的。
今日种种,何尝不是他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