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采缇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停了。舱顶恢复成柔和的灰白色,小白的虚拟形象也不在,只剩右上角一行很小的时间。赫尔墨斯号采用二十六小时航行时制,她刚调过来的时候很不习惯,总觉得每天凭空多出来的两个小时像是某种惩罚,尤其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那两个小时长得足够让人把过去几年说错的话全部重新想一遍。“几点了?”“07:42。”小白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你怎么没叫我?”“你今日轮班时间为09:30。按照过去七日平均洗漱及进食耗时,现在起床仍有四十八分钟余量。”田采缇躺着没动。她还记得昨晚那七条消息。“勿扰关了吗?”“尚未关闭。”“关吧。”“确认。”一声轻响。终端右上角的小月亮消失,积压的消息陆续弹出来。果然大部分都没什么意义。公共频道有人问谁把冷藏柜里的营养冻干拿错了,有人发了一张电影看到一半时拍的照片,还有鹿凌晨两点发来的值班交接表。田采缇一条条往下翻,心里那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期待逐渐消失。然后她看见了最下面的私人通讯。【犬:新来的,你是不是又躲回去了?】【犬:休息室给你留了位置。】【犬:人呢?】田采缇一下坐起来。动作太快,毯子从肩膀滑到腰间。她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又去看发送时间。第一条21:13。第二条21:16。第三条21:17。她那时候就在休息室门外。田采缇脑子里立刻重新浮现出昨晚那扇半透明的门。里面十二个人,笑声很大,她的手已经碰到开门键,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她突然觉得有点奇怪。“小白。”“我在。”“这三条为什么没提醒我?”“你当时处于勿扰状态。”“第一条呢?”她记得自己是在回到舱室以后才让小白开启勿扰的。小白安静了不到半秒:“第一条到达时,你的心率为每分钟一百零三次,皮肤电反应持续升高。根据你此前授权的情绪保护协议,我将非紧急社交通讯延迟至稳定状态后显示。”田采缇愣了一下。她都忘了还有这个权限。很早以前她就授权过小白,在她明显焦虑的时候可以把无关紧要的信息压后一点。因为她有个很坏的习惯,越紧张越忍不住看终端,越看越容易胡思乱想。以前有一次任务考核,她半夜收到同事一句“明天方便聊聊吗”,硬是失眠到天亮,后来才知道对方只是想问她借设备。于是她自己让小白管着点。“哦。”田采缇又看了眼消息。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她想了想,问:“那我现在怎么回?”“这是私人社交通讯,我不能替你决定。”“我知道,我问你建议。”小白停了一下。“距离最后一条消息已过去十小时二十五分钟。无需针对未及时回复进行过度解释。”田采缇原本已经打出来的“对不起昨晚睡着了没看到”停在输入框里。“不要道歉?”“你没有做错需要道歉的事情。”她把那一行删掉。又打:【鸫:昨天有点累,就没过去。】看了两秒。删掉。【鸫:刚看到。】还是觉得冷,又删了。“小白。”“我在。”“如果我只发表情会不会很敷衍?”“取决于表情内容。”“那发什么?”“我无法替你决定私人表达。”“你以前还会给我推荐。”“如果你要求,我可以提供三个低风险选项。”“……算了。”田采缇最终什么都没回,因为越想越不知道怎么回。她把终端扣在床上,决定等见面以后再说。结果直到下午,她都没有见到“犬”。赫尔墨斯号有一百七十余名常驻成员,资源勘探部又分成好几个轮班组,不刻意找人的时候,几天见不到也正常。田采缇上午完成了一组岩芯成分复核,中午一个人去食堂,下午跟鹿交接样本,等她终于想起昨晚那几条消息时,已经接近晚餐时间。然后她在公共频道看见犬说话。【犬:谁把我储物柜权限锁了?】【狐:活该。】【犬:?】【狐:你昨天把外勤服塞我柜子里了。】【犬:借你地方用一下怎么了。】【狐:滚。】【鹿:你俩能不能私聊。】【犬:鹿姐你怎么也这么凶。】【鹿:滚。】【犬:整个赫尔墨斯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下面跟着一排乱七八糟的表情。田采缇看了几十秒。她昨天收到那三条消息以后产生的那点奇怪感觉,一下淡了很多。原来他就是这样,跟谁都熟,跟谁都能说两句。田采缇其实对犬没有太深的印象,只知道他是外勤勘探组的人,而且很受欢迎。第一次见面是在她调来的第二天,她抱着一箱检测设备进实验舱,门开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那个人很高。田采缇当时第一眼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只看到垂下来的一截银白色头发。太空时代什么颜色的头发都有,本来算不上稀奇,可他的白发和肤色很衬,五官又生得好,鼻梁高,肩膀很宽,外勤制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比别人窄一圈。他帮她扶住箱子,问了一句:“新来的?”田采缇点头。他看见她胸前的代号:“鸫?”她又点头。对方笑了一下:“不会说话?”田采缇当时就不太喜欢他,觉得这种人很烦,后来才知道他就是犬。至于为什么叫犬,没有人告诉她。田采缇猜可能是因为他很像大型犬,走到哪里都热热闹闹的,和谁都熟。她不太擅长应付这种人。这种人尤其容易让她产生错觉。因为他们给予别人的亲密感太廉价了。一个眼神、一句玩笑、一点身体距离,对田采缇这种人来说可能需要反复揣摩很久,对犬而言却只是说完就忘的东西。她关掉群聊。“小白。”“我在。”“犬的社交活跃度是不是很高?”“是。”“多高?”“以过去三十日公开通讯、共同任务频率及休息时间群体活动参与率综合计算,位于赫尔墨斯号同年龄段成员前百分之六。”田采缇莫名其妙地觉得舒服了一点。她就知道。“所以他昨晚叫我去,应该也没什么意思吧?”这一次,小白没有立刻回答。“‘什么意思’缺乏明确判断标准。”“就是……”田采缇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有点丢脸。“算了。”“如果你希望判断犬是否存在特殊社交意向,需要更多长期行为数据。”“我没想判断这个。”“好。”“我就是随便问问。”“嗯。”田采缇皱眉。“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表示收到。”“听起来像你觉得我嘴硬。”“我没有使用该表述。”田采缇被他堵得没话说。她把终端收起来,刚准备去拿晚餐,背后突然有人叫了一声。“鸫。”声音很近。田采缇回头。先看见白色。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的,手里拎着一只外勤头盔,制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很简单的黑色贴身衣。他大概刚从外面回来,额角还有汗,白头发被压得有点乱,整个人身上有种和恒温船舱不太相称的热气。他径直朝她走过来。“你是不是故意不回我?”田采缇第一反应是看周围,还好没什么人。“没有。”“那为什么不回?”“忘了。”犬低头看她。他比她高很多,站近以后尤其明显。田采缇不喜欢仰着头跟人说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耳后,小白突然响了一声。只有她能听见:“心率升高。”田采缇:“……”她在脑子里骂他闭嘴。犬当然不知道,他还在笑:“昨天给你留半天位置,你人影都没有,今天又不回消息。新来的都这么难请?”“我没让你留。”“行。”他说得特别痛快,田采缇反而不知道接什么。空气短暂地停了两秒。她最怕这种时候,立刻开始想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硬了。犬只是开玩笑,她为什么要这样回?他会不会觉得她很难相处?小白的声音适时响起来:“对方嘴角仍然上扬,肩颈肌肉放松,没有明显负面情绪特征。”田采缇的心一下定了一点。犬果然没有生气。他甚至把手里的头盔换到另一边,忽然低头问:“吃饭没?”“没有。”“一起?”田采缇又卡住了。小白没有说话。她知道,因为她没问。犬等了两秒。“这也要想?”“我在想我还有没有工作。”“几点了还工作,你们实验组不给人活路?”“没有。”“那走。”他说完就真的走了。田采缇站在原地。“……”犬走出去几步,回头。“你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