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高大人影的轮廓,突兀地矗立在黑暗通道的入口边缘,一动不动,如同生根在岩石中的一尊古老雕像。篝火跳动的光芒只能勉强勾勒出它模糊的、不甚真切的外形——高度过一米九,肩膀异常宽阔,身躯挺拔,但姿态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和不协调。它没有穿着厚重的防寒服,身上似乎只是一件单薄的、颜色深暗的衣物,在热泉蒸腾的雾气和摇曳的火光中若隐若现。
死寂。洞窟内只剩下火苗的噼啪声、水潭热气的嘶嘶声,以及那五个探险队员骤然加重的、压抑的呼吸声。他们手中的猎枪、砍刀、工兵铲,全都对准了那个黑暗中的不之客,手指紧扣在扳机或握柄上,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白。先前那粗鲁的叫嚣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疑和恐惧。
通道口阴影里,胖子和阿宁也屏住了呼吸。阿宁的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肩头的伤口,右手则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那里只剩一个空刀鞘。胖子用那条完好的手臂,死死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个人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出现的?以他和阿宁的耳力,竟然完全没有听到脚步声!而且,在这种极端低温的雪山地下,只穿单衣?
几秒钟的对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那个沉稳声音的探险队员(看起来像是领队)强作镇定,用有些干的喉咙,对着黑暗中的身影喊道“朋友,哪条道上的?报个名号!我们是‘老灰狗’的人,在这儿办点事,行个方便!”
没有回答。那个人影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头颅似乎都没有转动一下,只是那样“站”着,面对着他们,也面对着水潭的方向。黑暗笼罩着它的面部,看不清五官,只有一种冰冷的、漠然的、仿佛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几块石头或其他无关紧要之物的“注视”感,无形地弥散开来。
“他娘的,装神弄鬼!”那个粗鲁的队员显然更沉不住气,恐惧转化成了暴躁,他猛地抬高了猎枪枪口,对准人影上方的洞壁,“再不吭声,老子开枪了!这鬼地方塌了大家一起埋!”
“别冲动,老六!”领队急忙低喝制止,但眼神中也充满了警惕和不安。眼前这人的出现方式太过诡异,而且那种非人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的、摆弄罗盘和地图的队员,忽然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人影脚下靠近岩壁的地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骇“队……队长!看……看地上!”
几人,包括远处的胖子和阿宁,都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篝火的光芒有限,但勉强能照亮人影脚下那一小片区域。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而在那人影的双脚所在的位置,灰尘上——竟然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就好像这个人是凭空出现,或者……根本就没有重量!
不,不仅仅是没有脚印。仔细看,那人影站立处周围的灰尘,似乎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向内旋转的纹路,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或力场轻微扰动过。
“鬼……鬼啊!”一个年轻些的队员终于崩溃,出一声压抑的尖叫,手中的工兵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闭嘴!”领队厉声喝止,但自己的声音也在颤。他死死盯着那个人影,又看了看水潭中央那片神秘的阴影,一个可怕的念头升起——难道,这个“人”,是这祭祀遗址的“守护者”?或者,是某种因他们的闯入而被惊醒的、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恐惧和猜疑即将达到顶点,冲突一触即之际——
一直沉默如石的人影,终于有了动作。
它那僵硬的、仿佛锈死的脖颈,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声,然后,极其缓慢地,向左侧——也就是水潭的方向,转动了大约三十度。
随着它头颅的转动,篝火的光芒终于勉强照亮了它的侧脸轮廓。那是一张异常瘦削、棱角分明的脸,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长期不见天日的青白色,紧紧贴附在高耸的颧骨上。它的眼睛深陷在眼窝中,看不清瞳孔,只有两点极其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没有任何表情。
这张脸,以及那种冰冷、非人的气质,让胖子和阿宁同时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不是容貌的熟悉,而是那种感觉——与之前“天启项目”基地里,那个黑衣人,以及更早在“棱镜-o5”接触过的墨,有着某种相似的、非人的、冰冷的特质!但又不完全相同,眼前这个“人”,身上似乎多了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寂的气息,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冰山。
人影转动头颅,那双深陷的、黑暗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水潭中央那片巨大的阴影,目光在那凹陷的圆形区域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它缓缓地抬起了右臂。动作依旧僵硬、迟缓,带着一种机械感。它的右手同样瘦削,手指修长,但皮肤也是那种不自然的青白色。在它抬起的手掌中,似乎握着一样东西。
篝火和远处通道口胖子的角度,都看不清那具体是什么。只能隐约看到,那是一个不大的、扁平的、在火光下泛着一种暗沉金属光泽的物体,边缘似乎不规则。
那人影“看”着水潭中的阴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物体,似乎在对比,在确认。然后,它的手臂,开始极其缓慢地,向着水潭的方向,平伸了过去。手掌中的物体,正对着水潭中心。
它要干什么?把那个东西扔进水潭?还是……用它来“激活”水下的东西?
“拦住他!”领队虽然惊惧,但看到人影的动作似乎冲着水潭下的“目标”而去,贪念和职责(或许是受雇于人)瞬间压倒了部分恐惧,嘶声吼道,“他要动水下的东西!”
那个叫“老六”的粗鲁队员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封闭的洞窟内炸响!猎枪喷出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人影和它周围一片区域!大量铁砂呈扇形喷射而出,劈头盖脸地射向那个高大人影!
这么近的距离,猎枪的霰弹覆盖面极大,几乎不可能打空!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包括胖子和阿宁,都骇然失色!
只见那个人影,在枪响的瞬间,身体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工学的、近乎瞬移般的度和角度,向侧后方微微一晃!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绝大多数的铁砂,擦着它的身体飞过,打在后方的岩壁上,溅起一片火星和石屑!只有零星几颗,击中了它抬起的右臂和手中的物体,出“噗噗”几声闷响!
人影的手臂和手中的物体,纹丝不动!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钢铁铸就!甚至,连它手中那个暗金属物体,也没有被打飞或损坏!
枪声过后,洞窟内一片死寂。只有硝烟和尘土混合着硫磺气息弥漫。
人影缓缓放下了微微后晃的身体,重新站定。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被铁砂击中的位置——那里的单薄衣物破了几个小洞,露出下面同样是青白色、但毫无血迹渗出的皮肤。它又抬头,那双深陷的、黑暗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注视”,落在了开枪的“老六”身上。
被那目光锁定,“老六”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惨叫都不出来,只是张大嘴巴,浑身筛糠般颤抖,手中的猎枪“哐当”一声再次掉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