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最忙的时候,庄稼要收,山货要采,药材要挖,一家人从天不亮忙到天黑,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郭春海跟乌娜吉商量了一下,决定带着郭安进深山待几天,把那些值钱的药材多采一些回来。黄芪、党参、五味子、刺五加、金莲花,一样都不能少,今年雨水好,药材长得旺,错过了这个季节就得再等一年。
头天晚上,父子俩就开始收拾东西了。郭春海从仓房里翻出那张旧帆布帐篷,摊在院子里检查了一遍。帆布已经灰了,边角磨起了毛,还有几处补丁,但骨架还是好的,支起来还能住人。他把帐篷叠好,塞进大背篓里,又往背篓里装了两条旧麻袋,几根绳子,一小包盐,半袋子苞米面,还有一口小铁锅。郭安也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把睡袋卷起来,用绳子捆紧,塞进自己的背篓里,又往里面装了一壶水、几块干粮、一把手电筒,还有那个已经写了大半本的笔记本。
“安儿,多带件衣服,山里晚上冷。”乌娜吉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递给郭安。
“妈,不冷。”
“带上,万一冷了有的穿。”
郭安接过棉袄,塞进背篓里。
郭小海在地上爬来爬去,看到大家都在忙活,也跟着添乱,把郭安叠好的衣服扯出来,扔得满地都是。乌娜吉把他抱起来,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呀,就会捣乱。”郭小海咯咯地笑,伸手去抓她的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父子俩就出了。郭春海背着大背篓,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他肩上还扛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郭安背着小背篓,也有二十来斤,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跟在父亲后面。乌娜吉抱着郭小海站在门口,郭小雪揉着眼睛也出来送他们。
“爸,哥,早点回来。”郭小雪说。
“三天就回来。”郭春海应了一声,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走了。
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露水很大,走了没一会儿裤腿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凉丝丝的。郭春海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郭安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省了不少力气。天还没大亮,四周灰蒙蒙的,树影憧憧,像一个个站着的巨人。偶尔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的,在山谷里回荡,听着格外空旷。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亮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郭春海停下来,放下背篓,擦了擦汗,四下看了看。
“到了。”他说,“就这儿,去年咱来过,还记得不?”
郭安看了看四周,认出来了。这是北沟深处的一片山坡,去年他跟父亲来过,在这里挖了不少党参和黄芪。山坡上的树没那么密,阳光能照进来,地上长满了各种杂草和灌木,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记得。”郭安放下背篓,活动了一下肩膀。
郭春海选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开始搭帐篷。他把帐篷布展开,四角用木桩固定在地上,又用绳子把帐篷顶拉到旁边的大树上系紧,防止被风刮跑。郭安帮着搬石头,在帐篷周围压了一圈,把边角压实了。帐篷不大,刚好能睡两个人,里面铺上一层干草,再铺上睡袋,就是一个临时的家了。
“安儿,你去捡点干柴,我去溪边打水。”郭春海说完,拎着铁锅往溪边走。
郭安在山坡上转了一圈,捡了一堆干柴,堆在帐篷旁边。他又捡了几块石头,垒了个灶台,把铁锅架在上面。郭春海打水回来,把锅坐在灶上,从背篓里舀出半碗苞米面,搅成糊糊,倒进锅里,抓了一小把盐,用木棍搅了搅。
“先吃饭,吃饱了再干活。”
父子俩坐在帐篷前,一人一碗苞米面糊糊,就着干粮,吃得稀里呼噜的。苞米面糊糊稠乎乎的,热乎乎的,喝下去浑身都暖和了。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和野花的甜香,吸进肺里,舒服得很。
“爸,今天挖啥?”郭安吃完,把碗往地上一放,抹了抹嘴。
“先挖党参和黄芪,这两样值钱,也容易挖。下午再采五味子和刺五加。”
郭春海站起来,从背篓里拿出两把小镐,自己留一把,递给郭安一把。父子俩背着小背篓,拿着小镐,在山坡上散开了。
郭安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找。党参的叶子像五角星,绿油油的,很好认;黄芪的叶子椭圆形的,也很好认。他找到一棵党参,先刨开周围的土,把杂草和石头清理掉,然后顺着根往下挖。一镐一镐的,动作很轻很稳,生怕把根挖断了。挖了一会儿,党参的根慢慢露出来了,黄白色的,有手指粗,直溜溜的。他用手轻轻拔了拔,根出来了,足有筷子长,上面长满了细密的须根,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
“爸,您看这棵咋样?”他把党参举起来,给父亲看。
郭春海走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不错,品相好,能卖好价钱。”
郭安把党参根上的土抖掉,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继续挖。他挖得很快,一上午就挖了十几棵党参、十几棵黄芪,背篓装了大半。郭春海挖得更多,背篓已经装满了,倒进麻袋里,又继续挖。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背烫。郭安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衣,但还是热,额头上全是汗。他擦了擦汗,喝了口水,继续挖。
中午,父子俩回到帐篷前,歇了一会儿,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郭安累得靠在树上,不想动了。他的手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但看着背篓里那些党参和黄芪,心里高兴得很。
“爸,下午还挖不?”
“挖。趁着天好,多挖点。明后天可能下雨。”
下午,父子俩换了个地方,走到山坡的另一边。这边的五味子和刺五加多,藤蔓缠在树上,一串串红果子挂在藤上,像一串串小灯笼,在阳光下闪闪光。郭春海采五味子,郭安挖刺五加。刺五加的根扎得深,得用镐刨,一镐一镐的,刨得胳膊酸。郭安挖了一会儿,手就软了,但他咬着牙,继续挖。
“爸,这刺五加根真粗。”他举起一根刺五加根,足有手指粗,黄白色的,油亮亮的。
郭春海看了看“好东西,刺五加根比叶子值钱。”
郭安把刺五加根上的土抖掉,放进背篓里,继续挖。他挖得满手是泥,脸上也蹭了一道黑印子,但他不在乎,只想着多挖点,多卖点钱。
采五味子也不轻松,一串一串地摘,摘得手指头疼。郭春海摘得快,两手像鸡啄米一样,一会儿就摘了一大把。他把果子放进布袋里,摘满一袋,扎紧口子,放在一边。
太阳偏西的时候,五味子采了好几袋,刺五加也挖了一大堆。郭春海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了看天。天边起了云,灰白色的,一层一层的,像鱼鳞。
“差不多了,明天再挖。”他说。
晚上,父子俩坐在帐篷前,煮了一锅苞米面糊糊,就着干粮吃了。山里的夜来得快,天一下就黑了。郭春海生了一堆火,火苗舔着夜空,出“噼啪”的声音。郭安坐在火堆旁,拿出笔记本,把今天挖的药材记下来。他写道——“党参十五棵,黄芪十八棵,五味子两袋,刺五加根一大堆。”
“爸,明天还挖啥?”
“明天挖金莲花。那边山坡上有一大片,开得正好。”
郭安合上笔记本,看着天上的星星。山里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的,银河横亘在天上,像一条朦朦胧胧的白带子。风吹过松林,松涛阵阵,像是在唱歌。
“爸,您说这山里到底有多少种药材?”郭安问。
“多了。”郭春海往火里添了一根柴,“党参、黄芪、五味子、刺五加、金莲花、龙胆草、柴胡、防风、桔梗、苍术……数都数不清。你孙爷爷在世的时候,能认一百多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