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如血,夕光残照。
御兽宗的大门内,不断有人抬着担架走出,不知道是谁行走的时候颠簸了一下,触目惊心的白布下露出一只青灰可怖的手。
地面已经经过了一轮洗刷,脏污的血色被冲进了石砖缝里,但仍然有残留的皮肉组织和血液顽固地粘在地面上,大水一冲,黄黄褐褐的一片,反倒显得更令人作呕。
来往的修士们身穿仙盟统一定制的纯白法袍,各司其职,抬尸体的抬尸体,扫地的扫地,清点人口的清点人口。只不过越是清点,就越是让人心惊。
“核验完了吗?”一名修士问负责清点人口的同伴,“这……这都抬出来几十个了吧?”
那人看了一眼大门口仿佛抬不完一般的担架队伍,脸色也很难看:“没有,有的尸体腐烂时间太长了,已经看不清面容了,只能从他们身上的遗物来辨认身份。你问问上头,能不能再调拨点人手过来,否则这个工作量,我们做到明天也做不完。”
话音刚落,一名修士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他的五官实在生得优越,一身白袍仿佛天生长在他身上一般合适,素衣白裳衬得他整个人像山巅的雪,疏离又清冷。两名仙盟修士都不约而同地停了话语,向他行礼:“夙秋师兄。”
仙盟在整个九州,是官方机构的代表,成千上万的修士都想进入仙盟,吃上体制内的铁饭碗。历年来,仙盟的公务员考试早就卷成了麻花,也因此,能成为仙盟弟子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但此处所有仙盟弟子,都对这名叫夙秋的白衣青年极为尊敬。
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十岁筑基,百岁结婴,如今距离化神只差一步之遥,在年轻一辈中天赋和实力无出其右。秉性更是淡然如水,光风霁月,完美得几乎没有缺点。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是当今仙盟首席代理人折梅剑尊的大弟子。
夙秋没有太多寒暄,只问道:“尸体数量清点完了吗?”
“清点完了,一共一百零一人。”修士回答他,“应该还有几名外出执行任务的弟子幸存,只是死者实在太多了,没法全部确认身份。”
一百多人的规模不算太大,在蜀州只能算得上是小宗门,饶是如此,一个宗门一夕之间几乎全部灭门的,在九州也是闻所未闻。
夙秋“嗯”了一声,又问:“死因是什么?”
负责验尸的修士出乎意料地沉默了片刻。
“死者身上都出现了灵脉曲张的症状,并且,不少死者身上也有疑似其他同门留下的伤口。”半晌后,修士说道,“我们初步怀疑,造成御兽宗灭门的原因是……”
“黑蚀疫?”
迟简手中拿着玉简,眉头紧皱,“师姐,你现在在哪?”
慕蓁的声音从话筒另一头传来,音色有些朦胧,仿佛泡在了水中:“在查你们之前遇到的兽潮。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遇到的不是普通野兽,是灵兽……”
声音实在太模糊,迟简听得费劲,忍不住问道:“师姐,你在做什么,怎么那边的声音这么模糊?”
慕蓁在玉简那头诡异地停顿了一秒,才回答他:“分尸。”
迟简:“……???”
慕蓁低下头,嫌弃地把自己的脚从尸体堆里拔出来。
地上七零八落地躺了不少兽尸,几天时间过去,野兽的尸体在夏季的高温下已经开始腐烂,皮毛和肉块自然剥离,尸水不断朝着地底下渗,不等慕蓁伸手碰到,就已经分解成了好几块。
怎么不算一种分尸呢。
中州七月的天气犹如孩子的心情,说变脸就变脸,前两日雷雨交加的天,现在已经出了太阳,连日阴霾的苍穹裂开一条缝,纡尊降贵地往地面施舍了点阳光。
天气一热,空气里的味道就更令人难以言喻,雨后的土腥味和肉腐烂的气味混在一起发酵,林子里再一起风,简直是香飘十里。
慕蓁刚来的时候差点被这气味熏得魂飞魄散,不得不找了条丝巾绑在脸上,把口鼻遮得严严实实,这才能勉强让自己不被熏晕过去。
这里是剑修小队们遭遇兽潮的地方,距离爆发黑蚀疫的山谷只隔着小半座山头,也是中州的边缘地带,位置距离蜀州非常近。
剑修小队们当时没有烧掉尸体,但几天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食肉和食腐的动物来享用这顿大自然馈赠的大餐。
这些兽尸肉眼看上去和寻常走兽并没有太大区别,但慕蓁只瞧了一眼便已笃定,迟简的猜测是正确的。
在她的视野中,每一条兽尸的身上都冒着犹如黑雾般的气体。
它们像是滚烫池水中蒸腾的气泡,又像是强酸腐蚀地表时散发的滋滋烟气,周围的一圈植物和草木都已经泛起了不正常的黑。
慕蓁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能力。
她能够“看”见黑蚀。
说是“看”,是因为在她的感官里,黑蚀是有实体的。但实际上,感知到黑蚀的并不是她的眼睛,而是另一种无形的感官,就像是她的身上比常人多出了一双眼睛似的,她能用这个多出来的“器官”感知黑蚀的存在。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受,就像天生的瞎子无法明白拥有视力的人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常人也永远无法理解她究竟是怎么“看”见黑蚀的。
对慕蓁而言,观察黑蚀,就像普通人能够用眼睛观察世界一样稀松平常。
躺在这里的兽尸足有几十具,截止目前为止,慕蓁才检查完十具,一想到她还要和这么多烂了一半的尸体共处数个时辰,她就感到一阵对生活失去希望的头皮发麻。
她重生到底是要干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