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川签约后的第一份工作仍然是平面拍摄。有个品牌方准备在初冬推出一组城市户外系列,之前与贺川合作过的摄影师将他推荐给了项目负责人。星曜接手后重新核对了工作内容、拍摄时间与报酬,又将品牌方提供的肖像授权确认书一并发给他。贺川晚上结束训练,回到公司公寓以后才把文件转给谢知微。谢知微那时刚洗完澡,坐在卧室的沙发上擦头发。她点开文件,从头往下看了一遍。这份确认书只有几页,使用时间、投放区域和报酬都写得很清楚。品牌方可以在官方网站、线上店铺、社交平台账号和线下门店中使用拍摄成片,期限为一年,超过期限后若继续投放,需要重新取得授权。文件后面还注明,品牌可以将成片提供给“与本次宣传活动相关的合作平台及媒体渠道”。谢知微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它不能算明显的漏洞。品牌推出新品时,本来就可能与线上销售平台、杂志和媒体账号合作。条款后面也限制了使用目的,不允许将贺川的照片挪到其他产品上,更不能脱离本次宣传项目单独转让。她将这句话复制下来,又去查了几个相似的合同范本。看完以后,谢知微心里已经有了大致判断。但她没有立刻退出页面。第二天下午,学习部开了一次工作会议。会议主要讨论十一月的学术交流活动。新成员暂时不负责独立项目,只需要跟着原有成员处理报名信息、教室借用和资料整理。闻叙坐在长桌最前面。他是学生会会长,原本不需要亲自参加学习部的例会。但原定今年接任部长的学长生病休学,闻叙以前又是学习部部长,因此这段时间也会兼管学习部的事务。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色衬衫,外面套了件针织开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其他人汇报时,他很少中途打断,只会在对方说完以后补充遗漏的时间和负责人。一名成员提到教室申请还没有通过。闻叙低头看了眼日程:“原定教室周三下午有院系活动,先联系第二教学楼。如果那里也没有空余教室,再将时间调整到晚上。”他说完,又提醒负责宣传的学生:“海报暂时不要写具体地点,避免之后重新修改。”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六点。其他人收好东西陆续离开,谢知微将整理好的报名表发进工作群,却没有立刻起身。闻叙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核对文件。等活动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谢知微才拿着平板走过去:“学长现在有空吗?”闻叙抬起头:“什么事?”“我有一个合同上的问题想请教你。”她说得很客气,语气里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闻叙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你自己的合同?”“不是,是我一个朋友的拍摄合同。”谢知微在他旁边坐下,将提前整理好的条款打开。合同主体、品牌名称和具体项目都被她隐去了,只留下完整的条款内容。闻叙看了一眼:“他知道你把合同内容拿给别人看吗?”“知道。”谢知微回答,“不过我没有拿完整合同,只摘了自己拿不准的这一条。”闻叙这才接过平板。谢知微指向其中一句:“这里写的合作平台和媒体渠道,范围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你觉得大在哪里?”闻叙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反而将问题重新推回给她。谢知微似乎认真想了一会儿:“如果只是品牌自己的账号和销售平台,前面已经写过了。这里另外增加合作平台,应该是为了方便把成片交给杂志、媒体账号或者其他宣传方。”“但它没有列明具体对象,也没有说对方拿到成片以后能够使用多久。”“还有呢?”“如果媒体只是报道本次活动,应该没有太大问题。”谢知微慢慢说道,“我不太确定的是,品牌能不能凭这一条,把照片交给合作平台做独立推广。”闻叙看向她。谢知微也抬起眼睛,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她的表情认真又乖巧,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向学长请教的后辈。可闻叙听完她说的,觉得她已经查过资料,她甚至已经将条款中真正值得确认的地方说了出来。闻叙没有拆穿,只问:“后面有没有限制使用目的?”“有。只能用于本次产品和宣传项目。”“有没有限制转授权?”“写了未经本人和经纪公司书面同意,不得向项目以外的第三方转授权。”“那这份合同本身没有明显问题。”闻叙将平板放回桌上,“合作平台的范围确实可以进一步明确,但不能只看这一句话。”“如果前后条款已经限制了项目、产品、期限和转授权,它产生的风险就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谢知微点点头:“也就是说,判断一个条款不能只看它写得宽不宽,还要看其他条款有没有把它限制回来。”“对。”闻叙又将页面往下滑了一些,“合同里的主体、用途、媒介、时间和能不能再次交给别人使用,通常要放在一起看。”“你朋友有经纪公司?”“有。”“公司应该有专门的人审核合同。”“已经审核过了。”谢知微坦然地说,“他们觉得可以签。”闻叙停了一下:“那你还来问我?”“我想知道为什么可以签。”谢知微看着他说,“公司替他把关是一回事,我自己能不能看懂又是另一回事。”闻叙也终于确定,她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这份合同有多大的问题。她只是挑出一条具有解释空间的内容,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坐在这里向他请教的理由。“你来之前已经查过了。”他说。谢知微没有否认:“查过一点。”“也已经有自己的判断。”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只是没有学长讲得这么清楚。”她笑起来时,原本安静疏离的眉眼会显得柔和许多,语气也十分真诚,像是真的因为他的解答解决了困惑。他将平板还给她:“还有问题吗?”谢知微接过来,却没有立即起身:“有。”“学长,你们法学院的双学位什么时候可以申请?”闻叙问:“你想修法学?”“有一点想。”“经济学本身的课程不少,双学位不是多听几门课就可以。”闻叙说,“申请通过以后,要完成培养方案里的基础课和学分,考试要求也和法学院学生一样。”“我知道会很累。”闻叙看了她片刻:“今年的通知还没有出。按照往年的时间,大一下学期会开放申请,大二开始正式修读。”“申请以前要准备什么?”“先看培养方案,再确认课程有没有冲突。”闻叙说,“法理学、民法和宪法通常都是基础课程。你现在不用急着全部学,可以先旁听公开课,判断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谢知微认真记下来:“学长有以前的申请通知吗?”“有。”“可以发给我吗?”闻叙拿出手机,找到去年的文件,发送给她。聊天框很快弹出新消息。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谢谢学长。”她将平板收进包里,没有借着这个机会继续寻找其他话题:“那我先走了。”闻叙笑了一下问:“没有问题了?”“今天已经问了很多。”谢知微站起来,“剩下的我先自己看。看不懂再来麻烦学长。”她说完便向门口走去。活动室的门被拉开,走廊里的说话声短暂地涌进来。谢知微回过头,对他笑着挥了下手,随后关上门离开。闻叙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没过多久,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谢知微:文件收到了,谢谢学长。后面跟着一个小猫乖巧点头的表情。闻叙看了两秒,才回复:不客气。谢知微离开学生中心以后,直接坐车去了星曜娱乐。贺川今天的语言训练六点半结束。她原本预计到达时他已经下课,路上却比平时顺畅,车提前十几分钟停在公司楼下。她给贺川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收到回复。大概还在训练。谢知微进入公司,前台已经认识她,确认她来找贺川后,让她先去休息区等候。语言训练室就在同一层。她经过时,房门没有完全关紧,里面传来老师清晰的声音。“不要急着把整句话说完,先把意思分开。”短暂的安静后,贺川的声音响起来:“我来到这座城市以后……做过很多工作。”他说得很慢,中间的停顿有些生硬。“后面还有一句。”老师提醒。贺川沉默了两秒,继续念道:“每一份工作,都让我……更了解这里。”“这次比刚才好。但是你停顿的时候,不要直接把气全部断掉。”老师又示范了一遍。贺川重新跟着念。相同的一段话,他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桌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训练材料被他的手指压在下面,纸张边缘留下了一点褶皱。他的语言老师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教学很有耐心,却不会因为他基础差就降低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