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笑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转身警告一句:“那你今晚别拖我后腿。”
身后传来池弈的低笑。
他说:“好。”
*
晚上的演出在八点开始。
后台灯火通明,舞美和场务在最后确认灯光和走位,道具组已经合上后台的门,示意所有人就位。
偌大的音乐厅安静下来,观众席的交谈淡下去,灯光渐暗,舞台只剩一束柔和的追光。
安焰拎着小提琴走上舞台,跟池弈握手。
池弈穿着黑色燕尾服,身形修长挺拔,灯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本就深邃的五官愈显立体凌厉,仿佛他只是站在那里,整个舞台就有了主心骨。
而休息室里,那个因为焦虑不得不服用镇静剂的人,好像从来都不存在。
可是只有安焰知道,这一刻她握住的这只手有多凉。
很快,跟着池弈的指令,乐团进入演出状态。
弦乐和管乐声起,《贝多芬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缓缓流淌而出。
这首被称为小提琴协奏曲之王,也是贝多芬一生中创作的唯一一首小提琴协奏曲。
和那些炫技的作品不同,《贝小协》更像是一场漫长而克制的对话。
恢弘沉静,温柔辽阔,小提琴不是和乐团较量对抗,而是从乐团的声响中缓慢生长,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第一乐章的华彩乐段。
作曲家在那里留下了一大片近乎空白的天地,把音乐交给演奏者自己来完成。
有人说,那是作曲家创作时正沉浸于爱情最炽烈的时候,想把这种无法言说的喜悦,也交给后来所有演奏它的人。
无论真相如何,这首作品都早已成为整个古典音乐史上无法绕开的丰碑。
木管铺开旋律,弦乐随后进入。
池弈站在乐团中央,每一次呼吸和抬手都精准地控制着整个乐团的速度和层次。
声音融合在一起,一切都和排练时一样,有一瞬间安焰甚至怀疑,自己的担心是不是过于敏感?
可是到了第二乐章,在独奏的长音结束后,该由乐团接入那个呼吸点的时候,池弈没有给出手势。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观众没有察觉到,乐团也凭借无数次的排练默契跟了上来,音乐没有停。
可安焰心里还是轻轻地沉了一下。
第三乐章接踵而来,回旋曲,Allegro。
欢快明亮的曲调,节奏不断推进,独奏和乐团之间的对话越来越频繁,每一次进入都需要十足的默契。
而也是在这一刻,安焰确定池弈刚才的失误不是错觉。
可是演出一旦开始,就没有停下的机会。
上千名观众、近百人的乐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指挥的身上。只要池弈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整支乐团就都会受到影响。
“可是现在我更相信你。”
“我相信今晚如真的发生什么,你会把我带回来。”
休息室里的对话莫名浮现,安焰想起陈艾莎婚礼上,两人的那场合奏;想起魁北克的街头,他们你追我赶,一连转过的三首曲子。
还有池弈跟她说,他能听见她。
转念的瞬间,手里的琴弓更加坚定。
她把每一句旋律都拉得更加清晰稳定,进入乐句前,她也会提前做好呼吸。节奏转换和乐句结束的时候,琴声会保留一点极短的尾音。
那不是观众能察觉到的变化,却足够让指挥台上的池弈找到下一个乐句。
然而在此之前,安焰从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也会成为池弈需要的那个人。
渐渐地,安焰的琴声不再只是独奏,而是稳定整支乐团的锚点。
越过大半个舞台,池弈第一次抬头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交汇,一切好像就安定了下来。
尖锐的刺鸣退去,那种飘浮在半空的无力感也逐渐消散,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安焰的琴声无比清晰。
动作重新变得流畅而精准,那个掌控全场的Maestro又重新回到了舞台。
最后一个乐句结束,上千人的音乐厅陷入短暂的寂静。
池弈看见观众席有人站了起来,无数双手在疯狂鼓掌,人们在笑、在喝彩,可这些都像默片一样无声。
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
池弈偏过头,有一瞬的失神,直到他看清那人是安焰。
她站在他身边,很轻地提醒:“谢幕。”
说完,她转身带着池弈,面向了观众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