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海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街道:“一晃八十多年了,咱们几个走到今天,也该知足了。”
赵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知足是知足,可看着老兄弟们一个一个走,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三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俩也该退了。”赵晟忽然说了一句。
孙小海笑了一声:“你不也一样。”
“我是该退了,陇地那边已经交给儿子了,我早就不管事了。”赵晟说,“可你们俩,一个东山,一个蜀地,还撑着不放。”
石猛摆摆手:“我早就想放了,是手底下那帮人不肯接,我再撑两年,撑不住了也得撑。”
孙小海说:“我那边倒是有接班的人,就是我自己还没想好。”
赵晟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孙小海说道:“林哥当年在烧烤摊上把我点醒的时候,跟我说,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活在别人的影子里,我这些年,一直在琢磨这句话。”
赵晟和石猛都没有接话。
又过了几年,三人几乎同时退了下来。
赵晟最先卸下所有担子,搬到了秦川城外的一座小院里,和郑宏远当年住的那个院子只隔了一条街。
他每天早上散步,下午看书,偶尔去云露山下转一圈。
孙小海把山海集团交给了继任者,也回了秦川。
石猛干脆连蜀地都不回了,在附近租了一处院子,说是要跟赵晟做邻居。
两人隔三差五凑在一起喝茶下棋,偶尔叫上孙小海,三个人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们都知道苏林在云露山上。
但他们从不上山。
他们怕打扰苏林,更怕看到他还是当年的模样,而自己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郑婉走的那天,秦川的天气很好,她是在睡梦中离世的,很安详。
她活到了九十七岁,在地球上已经算是高寿。
陈薇比她走得晚一些,不过也只晚了一个月,像是约好了似的,前后脚便去了。
两人走之前,谁都没有告诉苏林。
郑婉只给陈泽留了一封信:“别去打扰他,我这一辈子过得很好,玉符我会带走的。”
陈泽收到信时,也难过了许久。
他如今已是万象盟的盟主,年纪也大了,头发全白,但做事依旧利落。
他把信收好,锁进了万象盟的档案室里。
没有去找苏林,他知道苏林肯定知道。
郑婉和陈薇的墓,选在了功勋园里,与郑宏远的墓隔着一条小径,遥遥相望。
那日下葬时,陈泽站在墓前,看着两座新坟,久久没有说话。
送葬的人散了之后,陈泽忽然发现郑婉的墓旁,还有一座老坟。
那坟很旧了,石碑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
林雨晴。
陈泽愣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这个名字。
当年苏林在大学时期的故事,他听郑婉提起过。
后来听说她毕业后去了南方,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陈泽不知道她的墓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问了陵园的管理员,管理员翻了半天档案,说这座坟是十多年前迁进来的,当时是一个老太太来办的,说是替一位故人迁坟,别的事没说,钱付了,手续齐全,陵园便收了。
陈泽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让人把那座老坟也一并打理了,墓碑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
某年深秋,苏林下山了。
他在一个清晨独自走到功勋园,在郑宏远的墓前停了一会儿。
又走到郑婉和陈薇的墓前,两座坟挨在一起,碑面上干干净净,前面的石台上还摆着几束没谢的白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