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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送回去(第2页)

“地?房子?我一样不要。”

她转过身,朝人群外面喊了一声:“支书在不在?老支书!二爷!谁去把支书叫来,把村里管事的叫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跑去叫人了。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从人群后面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老头,一个拄着拐棍,一个是穿着旧军装。三个人站在庄颜面前,支书先开口:“颜,你爹的事我们听说了。你节哀,你是想咋,你说说。”

庄颜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另外几张纸。

她把复印件递给老人。把其他几张原件展开,举在胸前,面朝着支书,面朝着围观的人。

“这是我爹十月一号亲手按了手印的声明。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名下的老屋、宅基地、承包地,以及一切财产,我庄颜全部放弃,一分不要。他身后的所有事务,包括丧葬、祭祀、债务、后妻和后妻之子的抚养,与我庄颜没有任何关系。上面有我爹的手印。”

她把那张纸递给支书:“支书,你认字,你看看。”

支书接过去。把纸凑到眼前,旁边凑过来两三个脑袋。

支书的手指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嘴里不自觉地念出了声:

“本人系庄柱之女。现就本人与庄柱及其家庭相关之一切事项,作出如下声明:”

“一、关于房产。庄柱名下老屋一处,含院基、厢房、大门、猪圈、院外三棵老槐树,及屋内所有家具、农具、杂物,等——本人一个字都不要。自本声明签署之日起,本人放弃对该房产及其附属一切物品的继承权、使用权、收益权、处分权。将来翻盖、出租、变卖、拆迁、塌了、烧了,与本人无半点关系。本人不掏一分钱修,也不分一分钱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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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关于土地。凡登记在庄柱名下的全部土地承包经营权及相关权益,含承包地、自留地、口粮田、山脚下坡地等,本人一并放弃。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以后村里如何调整、是否征地、是否赔偿,与本人无关。”

“三、关于后妻及其子。庄柱与其后妻的婚姻关系、财产关系、赡养关系,以及该后妻所携之子与庄柱之间形成的继父子关系,均由二人自行处理和终结。本人不认这门继亲。将来继子要继承、要打官司、要来林州找本人,本人一概不见、不问、不管、不应诉。本人与上述二人,自本声明签署之日起,再无任何法律上或人情上的牵绊。”

支书念到第四段,声音慢了一些:

“四、关于债务。庄柱生前所负债务、欠村里任何人的钱、欠亲戚任何人的情、欠镇上小卖部的账,本人一概不承继。本人亦不追讨庄柱曾给过本人的任何财物——学费、生活费、逢年过节给予的少量钱款——两不相欠。本人为庄柱本次住院及手术所垫付之医药费用,系本人自愿支出,不作为对任何遗产的债权主张,亦不要求任何第三人偿还。”

“五、关于身后事。庄柱身故后的一切事务,包括但不限于丧葬、火化、骨灰安放、上坟祭扫、立碑修墓、周年祭祀,均由后妻及其子全权办理。本人不参加,不承担费用,不出面协调任何亲族关系。本人不在场,不接受任何人的通知,不回应任何形式的知会。若无人办理,由当地村委按无主方式处理,本人无异议。”

念到这儿,支书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庄颜一眼。

他低下头,念完最后一段:

“六、本人与庄柱之间的一切亲属关系,自本声明签署之日起,在人情层面终止。法律层面,本人已履行并即将履行此次手术所涉的救治义务,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未尽事项。”

。。。。。。

支书念完了。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看着那个红手印。

然后说:“颜颜,这个……是你爹的手印?”

“是,不放心现在再比对一遍。十月一号,在林州省人民医院肛肠科走廊。护士都可以作证。”

赵桂兰冲上来要抢那张纸:“你胡说!他一个不识字的,你骗他按的!”

“他不识字,可他认得我。”庄颜把原件收回来,折好,放进包里,“我是他闺女。我给他签了手术,交了钱,送了终。我骗他什么了?我要是想骗他,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我大可以把他往太平间一放,电话一关,你们连他在哪都不知道。我把他送回来了。人送到了,仁至义尽了。钱我花完了,我一分不剩。地,房子,都归你们。从今往后,我跟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

人群里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这人读过书就是不一样。。这话的一套一套的。。。要我我可整不来。。。”

“桂兰,人家钱也出了,啥也不要,你就别闹了。。。”

“就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还想咋。。”

。。。。。

支书捏着那张复印件,他心里清楚。这张纸,按了手印,可庄柱不识字,没看内容,法律上真要较真,未必站得住脚。他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支书,经的事多了,这种“死无对证”的东西,他见过。可真要拿到法院去,法院认不认,两说。

但在村里,在这片土地上,这东西管够用。

他把纸折好,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拍了两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庄颜。她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瘦了,小脸灰白,眼窝凹进去,像刚从一场大病里爬出来。他看着这个孩子——他记得她小时候,扎着两根辫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她妈干完活回家,别的小孩都在瞎跑胡闹,只有她趴在坛子上写作业。后来她妈没了,她爹娶了后妈,村里人都知道,她过的啥日子,再后来,她考上学,走了。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过。直到今天,她回来了。带着一张纸,带着她爹的遗体,带着这十几天里熬出来的那一身灰。

老支书心里头堵得慌。

他清楚这个孩子。她是这个村里,完全凭自己走出去的姑娘。没有靠家里一分钱,没有沾村里一点光。有血性,有韧性。别人家的闺女嫁出去,是嫁出去。庄颜出去,是走出去——这两个字不一样。走出去的人,是凭本事长脚跑出去的,不是被人牵出去的。

可他也知道,一个女孩,能如此决绝地对待自己的根,那是家里多对不住她,才会走到这一步。

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墙上那些斑驳的泥灰,看着大门口停放着的遗体。他想,这张纸,他愿意替她收着。不是因为这纸真有多大效力,是因为他愿意给这个孩子做一个见证。她既然把话说得这么明白,那他就替她把这句话钉在村里。以后谁要闹,他拿出这张纸来,说“庄颜当时就把话撂下了,人家什么都不要,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愿意最后帮这孩子一个忙。让她轻轻松松地走。以后飞得更高,站得更远。

他转过身,冲院子里几个蹲在墙根的壮汉招了招手。

“老刘,老赵,你们几个过来搭把手。把柱子抬屋里去,放正屋。都过来,商量商量,丧事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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