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谈心她和孩子,他都要白天晴空万里,到了晚上却又开始飘起了雪花,没一会儿就在枯枝上蓄起一层薄薄的银霜。雪地里一辆军用吉普停在树下,没有开车灯,在黑夜里只能瞧见猩红的一点忽明忽暗,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苦淡烟味。驾驶座上男人垂眸看向手上拿着的诊断报告,模样有些失神,指腹无意识地在上面不断摩挲,不知道看了多久,心中始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嘴角却忍不住缓缓向上扬起,勾出抹浅笑。直到一支烟燃尽,滚烫的灰烬砸在手背,他才倏然惊醒过来,唇线缓缓拉直,将其快速收好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但行为举止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心翼翼和珍视。想起医生的叮嘱,许臣章将烟蒂摁灭,随手塞进烟盒里,一起尘封进车内的储物箱内,余光瞥见里面的文件袋,神色冷了几分,但很快就恢复如常,降下窗户散味,随后启动车辆回家。冷风吹在脸上,让大脑无比清醒,也足够想明白一些事。经过这一遭,他终于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之前他是想过用孩子绑住她,留下她,可是还没付出行动,就被工作任务给打断,可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戏剧,他想要的小生命,原来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这个世界。可他没想到她会那么决绝,去医院确定怀孕的消息后,微微眯眼,眸底深处闪过偏执的光。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养好她的身体,孩子虽然侥幸保住了,可毕竟是孕初期,胎相本就不稳,这一摔,到底是动了胎气,保险起见,还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医院病房内现在有家属院的两位婶子和他的勤务兵帮忙照看,他正好回家拿些住院需要的生活用品过来,顺便把自己收拾干净。在无人区待了大半个月,他现在可以说是跟野人无异,他自己都嫌弃,更别提一向讲究爱干净的她。想到不久前她盯着他看的画面,许臣章不禁觉得面上臊得慌。等到了家,许臣章直奔厨房,先用暖水瓶里的热水掺着冷水匆匆洗了个头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便朝着楼上走去,经过楼梯间时,他脚步微顿,但也只是一顿,便目不斜视地进了陈玉芹的房间。许久不曾进来过,许臣章站在门口,有些不自在,但想着她还在医院等他,还是强装镇定地大步朝着衣柜走去。一打开柜门,就感觉鼻尖都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香味,一点点渗入心底,泛起阵阵痒意。衣柜里她的私人衣物不多,大部分都是文工团分发的军装,每一件都叠放得整整齐齐。看着那些衣物,许臣章一时犯了难,他没什么伺候人的经验,更不知道女人平时都穿多少出门,但多准备些总没有错,于是他拿了个大袋子,将里面七七八八的私服全都装了进去。在收拾到贴身衣物时,入手一片柔软也就算了,还香得厉害,许臣章脑海中莫名就想起了这些东西穿在她身上时的模样,喉结不禁滚动一番,随后表情淡定地将其圈成一团,往最里面塞了又塞,还拿其他衣物压了压。在她房间搜刮完一圈后,许臣章又去一楼储物间装了一些营养品和各类罐头,才出了门。开车到医院时,陈玉芹已经睡着了,许臣章真心实意地跟还守在旁边的两位婶子道了谢,随后又派勤务兵送她们回家属院,自己则留了下来守夜。他们的身份特殊,医院安排的是独立病房,屋内基础的配套设施都齐全,还有陪床的小床和被子,只是他身量太高,睡在上面实在有些憋屈,但许臣章却不觉得有什么,这跟在野外执行任务时只能睡地上相比,实在好了太多。可哪怕身体极度疲倦,躺在床上他却睡不着,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那道隆起的身影看。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抽泣声,虽然声音很小,但是许臣章本就听力过人,警觉性又强,所以几乎是刚响起,就被他捕捉到了。他没有犹豫,立刻起身到了病床边上,试探性喊了一声:“玉芹?”没有回应,哭声也没有停。许臣章猜测她多半是做噩梦了,于是连忙伸出手笨拙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可却没什么用,他便干脆掀了被子,侧躺在她身边,避开她的肚子,将人半圈进怀里,用袖口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不厌其烦地道:“没事了,没事了……”不知道这话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他自己,许臣章眼尾也逐渐变得有些红。或许是他的抚慰起了作用,没一会儿怀中之人的呼吸就平稳下来,脸在他怀中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陷入熟睡。感受到她的依赖,许臣章微微勾起唇,偷摸着在她额角落下一吻。怕她再偷偷哭,许臣章没敢睡,一直守在她旁边,好在身下的床够大,能轻松容纳下他们二人。直到天蒙蒙亮,许臣章才勉强眯一会儿,但身侧传来的动静又让他立马睁开眼,看见那半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的娇小身影,他想也没想地直接半托着她的后腰,将人慢慢扶起来,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厉害,“想上厕所?我给你端尿盆。”“我,我自己来就行。”陈玉芹长睫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把腰后那只滚烫的大掌给拂开。比起一觉醒来就看见身边躺着陪夜的人是许臣章,现在他的举动更让她感到受宠若惊,他居然主动要给她端尿?她是不是还在做梦?“你怎么自己来?”见她眉宇一压,不动声色地稍稍加重了手中力道,不让她挣开,语气里不免也染上了几分气恼,“医生的话都忘了?让你尽量卧床休息,能不下地就不下地,逞什么强?”嘴比脑子转得快,说完许臣章就有些后悔,看着她冷白的一张脸,唇抿成一条直线,有心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别扭,但想到昨晚下定的决定,他最终还是不自然地放软了语调,哄道:“听话,现在是关键时候,得小心再小心。”“我……”陈玉芹当然记得医生的叮嘱,也知道这孩子好不容易才保住,这段时间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谨慎行事,可要让她当着许臣章的面上小厕,她真的接受不了。而且跟之前,以及昨天的许臣章相比,今天的他有些怪怪的,整个人仿佛都像是刚从热炉子里掏出来的一样,行为举止和说话都暖烘烘的,没了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尖锐感,让人感到格外陌生。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根本摸不清他现在是在卖什么药。“都是老夫老妻了,你什么地方我没看过?不用跟我不好意思。”孩子都有了,怎么脸皮还那么薄?许臣章看出她的小心思,怕她再磨蹭下去,会把她自己憋坏,索性直接点明,可谁知道下一秒就见她羞红了脸,推他推得更厉害了,“你去叫护士过来。”听她要叫护士,许臣章故意曲解她的话,“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不是。”陈玉芹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就怕一语成谶。“这大早上的,医生和护士本来就忙,我们就不要因为这件小事给人家添麻烦了。”许臣章说得大义凛然,话毕,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我不看就是了。”紧接着不等她回应,就径直去不远处的柜子里拿昨晚从家里拿过来的新水盆。陈玉芹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咬了咬唇内的软肉,这在他口中居然是一件小事?而且这是他看不看的问题吗?就算眼睛不看,那耳朵就听不见了吗?她又羞又气,等许臣章拿完东西折返回来后,就当作没看见,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许臣章望着她红若朝霞的侧脸,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可爱,但面上却没有露出来分毫,怕她恼羞成怒,把他推得更远。于是沉吟片刻后,他强硬地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揉了揉,轻声道:“玉芹,我们是夫妻,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们共同的责任,你在家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