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队走了之后,露营地只留下一片被踩实的泥土、几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灰烬,以及散落的食物残渣和脚印。
雪橇犬昨晚被放食物的地方,周围的地面上落着几只空罐头和干粮碎屑,像是有人曾在那里停留过片刻,又迅撤走。
远处的荒山脊线上,几丛枯黄的灌木后面,一个个人影探了出来,是一群努恩原住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像是一群已经在荒野中走了很久的流亡者。
其中有一个小孩,看起来年纪不大,蹲在最前面的一块矮石后面,手里捧着一只被打开的铁皮罐头,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汤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只是专心地吃着,像是要把每一滴都吞进肚子里。
等到罐头彻底空了,他把底部也仰头喝了个干净,又用舌头把罐壁舔了一圈,然后才满足地打了个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里,一位头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正拄着一根磨得亮的木杖,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他的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凹陷,但那双眼睛依然保持着属于猎手的锐利与沉稳。小孩快步走到他身边,抬起头来,语气带着孩子般的直率“族长,你看他们走了。”
族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支正在向北移动的队伍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看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孩手里已经空了的罐头,又看了看他嘴角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汤汁,语气放缓了一些“你小子真是胆大,居然连这些人的狗都敢偷,幸好弄出什么乱子。”
小孩理直气壮地辩解道“我没偷,我是吹了骨哨,它们自己就跑过来了。”
他说完,又低下头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汁水,然后把空罐头翻过来看了看,像是在确认里面确实已经没有任何剩余了,才放了下来。
另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他蹲在一片散落的干粮碎屑旁边,捡起一块还算完整的递给旁边一位老人,然后自己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对族长说道“族长,他们是什么人?看起来和那些抢夺我们家园的人不一样。他们还给我们留了不少吃的。”
族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默默捡拾地上食物碎屑的族人,又看了看手中握着的两个空罐头,然后才开口“我不知道。但看他们的衣着和那些入侵我们家园的外来者应该不是同一批人。”
他把目光从罐头移到远处,“他们是从南边来的,看方向是往北走,就是那些外来者驻扎的地方。”
年轻人也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我好像看到他们的队伍里面有我们的族人,但不清楚是哪一个部落的。”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从人群边缘响起“族长,那我们要怎么做?”
族长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罐头,又抬头望了一眼那些正在远去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能感应到天神回应了我们的祈祷。”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族人脸上逐一扫过,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或许我们得救的机会来了。”
他举起手中的木杖,指向远方,“我们不用再继续往南逃了。就地安营扎寨。”
他的木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指向队伍远去的方向,“年轻的战士们,拿好你们的武器,跟上这群人,看看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他放下木杖,“但是记住了——千万不能跟他们起冲突。”
周围传来一片低沉的应答声,有人已经开始弯腰收拾散落的物品。
那个小孩把空罐头揣进怀里,弯腰捡起放在脚边的短弓,站到了人群最前面,第一个迈开了脚步。
洛林大部队继续向北推进。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被焚毁的痕迹,先是零星的焦木和灰烬,然后逐渐扩大成整片整片被烧过的区域。
有的村落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歪斜地立在原地,有的房屋框架还在,但屋顶已经坍塌,墙壁被烟火熏得黑。
地面上残留着折断的矛杆、破碎的陶片和被踩进泥土里的布料碎片,像是那些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离开得并不从容,许多来不及带走的东西都被留在了原地。
队伍每经过一处这样的废墟,度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那些跟随着部队一同北上的原住民战士们看到此情此景,有人停下脚步,有人紧紧握住手中的长矛,指节白,有人背过身去不再看向那个方向。
也有人缓缓走到废墟边缘,蹲下身,伸手触摸那些被熏黑的木桩,像是在用指尖辨认那些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的旧路。
一个年轻的战士走到一座残破的祭坛前,跪了下来,用手抚过那些被烧裂的木雕纹路,额头抵在粗糙的表面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伊露卡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方向。
洛林没有催促部队继续前进,而是下令在每个被毁的村庄停下片刻。
他让原住民战士和希斯顿士兵一起进入废墟区域搜索,看看废墟中是否还残留着未被现的幸存者,或是尚未处理的遗体。有人从倒塌的棚屋下现了几具的遗体,已经无法辨认面容,他们用布料将其包裹起来,在村落外的坡地上挖了一个个浅坑安葬。
凯伊在废墟之间穿行,他没有和那些正在搜寻的士兵走在一起,而是独自检查了每一处被翻动过的粮仓和储物坑。
他的记录本上逐渐积累起一行行笔迹“每个部落储存的粮食都被搜刮干净了,能吃的、能带走的几乎没剩多少。他们不是在短期掠夺,而是在有计划地囤积。”
洛林听了凯伊的诉说之后,脸色凝重的说道“所以他们确实打算长久驻扎。”
凯伊点了点头“所以北极星堡垒必须尽快拔除。拖得越久,后患越大。”
两人之间的对话简短而明确,像是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结论。
前方,队伍正在缓慢地重新集结,队列沿着被踩实的泥土路继续向北延伸。
那些沉默的身影重新汇入队伍,重新握紧武器,沿着烧焦的地面,继续向那座尚未攻克的堡垒推进。
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卷起细小的灰烬,又轻轻放下,仿佛大地本身也在以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