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谢禛极轻地坐起身。
她没有唤人,而是俯身尝试将宁时扶上榻。
她力气并不大,这动作不可谓不艰难,废了不少劲却没怎么搬得动,只听得宁时无意识地哼了一声,顺势将头枕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锁骨,带着朦胧的呓语,唤着她近年来几乎不曾被人唤过的本名:“禛禛”
谢禛动作一顿。
夜色深沉,烛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她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最终仍然唤了门外的丫鬟将人轻轻安置在榻内侧,待人退去后,又亲自扯过锦被严实盖住。
起身才欲离开时,衣袖却又被谁无意识地拽得死死的,无法迈开步子。
“”
谢禛在榻边静立片刻。
窗外风声呜咽,而室内安神香氤氲着温暖的柚香。
思量片刻,她最终吹熄烛火,在外侧和衣躺下。
——何等荒唐,何等逾越。
可,对这位异人,她身为天下礼制表率,却向来都不十分遵循礼制。
倒也不介意再为她破例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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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院。
西厢房。
宁殊晴忽然觉得十分的口渴。
她在榻上辗转反侧,额头传来一阵阵的疼痛之感,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每一次脉搏跳动都牵扯着伤口突突地跳。
喉咙里干涸得如同龟裂的河床,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气的摩擦痛楚。
她猛地睁开眼,一片浓墨色的死寂之中,那双总是盛着潋滟春水的杏眸里,此刻只剩下惊惶未定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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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的噩梦尚未完全散去——姐姐那双猩红的、彻底陌生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疯狂与厌憎,死死扼住她脖颈的手冰冷如铁,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她的喉骨。
说着自己的错处。
说着自己如何如何欺骗于她。
眼中的恨意令她觉得痛苦万分。
还有那滴滚烫的泪砸在自己手背上,竟出“嗤”的轻响,烫得她浑身都在颤抖。
“姐姐”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像以往无数次从梦魇中惊醒时那样,伸手摸向身旁冰冷的床褥。
空的。
冷的。
没有那个总会无奈又纵容地将她揽入怀中、轻拍她背脊的温暖身躯。
只有一片死寂的、带着药味的虚空。
这一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血液。
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口生疼。
她不是故意的
姐姐一定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病了,只是记起过去仇人那般泯灭人性的事情和生母那女人的折磨,被生生逼得失控了!
她现在一定后悔了,一定急疯了在找我!
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让她猛地从榻上挣扎起来。
眩晕感瞬间袭来,额角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再次裂开,温热的血珠渗出硬的纱布,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像一道血泪。
她却浑然不觉,赤足踉跄着踩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跌跌撞撞地扑向房门。
守在外间的丫鬟被她骤然推门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欲扶:“姑娘!您醒了!万不可起身!额上的伤深可见骨,郎中说了绝不能见风,您快躺下”
“姐姐呢?”宁殊晴像是没听到她的劝阻,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丫鬟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是不是又呕血了?有没有伤到哪里?她现在在哪里?你说啊!”
她眼底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焦灼,仿佛只要得到否定的答案,整个世界就会彻底崩塌。
丫鬟吃痛,却不敢呼出声,看着宁殊晴额上渗血的纱布和苍白如纸的脸,心中听闻了这位姑娘的脾气,一时间又惊又怕,颤声道:“宁、宁参军她她无事。谢大人见她精神不济,公文又繁重,便、便留她在书房一同处理想必是乏极了,就、就歇在那边了”
“歇在那边?”宁殊晴重复着这四个字,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无法理解其含义。
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猛地嗤笑出声,笑声嘶哑破碎,像夜鸦啼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姐姐那个样子,批阅公文?批着批着谁知道会不会批到谢禛的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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