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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请不要画我的脸（第1页）

阿哲是古城美术学院大二的学生，学油画的。他这人话不多，闷，平时除了画画就是画画，在系里不算合群，可画出来的东西没人敢小瞧。学院不大，就几百号人，藏在古城文化区几条老巷子深处，校园里树多，夏天蝉叫得震耳，冬天风灌进走廊呜呜响。教学楼顶楼四楼有一间403教室，已经尘封很久了，门上的锁头挂了好几年，锁孔锈得发黑。以前那是画室，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不再用了，走廊尽头那一段连灯都拆了，白天都黑黢黢的。

可阿哲知道一个秘密——那把锁头一拽就开，锁舌早就卡不住了。于是每天下课，他就一个人钻进403，一画就是几个小时，甚至一整夜。画室里旧画架还在，落了一层灰，擦一擦就能用。灯还能亮，就是灯管嗡嗡响，一闪一闪的，照得人影忽明忽暗。

那天晚上八点多，阿哲和往常一样坐在旧画室正中，支着画架画画。画着画着困了，他把画板推到一旁，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他冻醒了，脖子僵得发酸。他侧头一看，门开着。他明明进来时把门关上了，怎么会开？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去关门，手刚碰到门板，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醒啦？”

阿哲回头，看见墙角坐着一个人。一个姑娘，穿淡黄色连衣裙，长长的披肩发，背对着他，面朝墙角坐着，像是在面壁思过。

“你怎么进来的？”阿哲问，“我明明把门关上了。”

姑娘说：“我经过这里，看见亮着灯就进来了。门框上的木头已经糟了，我一推，滑槽就掉下来了。”

阿哲低头看了看门框，果然有一截糟木头落在地上，边缘毛糙，轻轻一捏就碎了。他又问：“那你进来干什么？怎么坐在那儿不出声？”

姑娘说：“同学，我只是有一件事情要求你。你能为我画一张像吗？”

阿哲问：“为什么让我给你画？”

姑娘说：“他们都说我身材很美，我一直想找人给我画一张。同学，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阿哲沉默了片刻，说：“好吧，我答应你。你转过来吧，我给你画。”

姑娘说：“请不要画我的脸，画我的背影就行了。”

阿哲问：“为什么？”

姑娘说：“因为背影更可以体现我的身材。请画吧。”

说完，姑娘缓缓站了起来。果然，那是一副非常美的身材，肩窄腰细，曲线流畅，淡黄色的裙摆垂到脚踝。阿哲支起画架，几十分钟后画完了，说：“好了，你来看看，像不像？”

姑娘说：“你把画拿走吧，我以后会有机会看到的。谢谢你了。”

阿哲说：“可是你也不看一眼？”

姑娘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没关系，我也是这个学校里的，以后我们会再见面的。我想再待一会儿，没什么事，你先走吧。”

阿哲怀着劳动未被认可的沮丧走了。第二天早晨，他把这幅新作品挂在了寝室的床头，顿时同学们的目光全集中过来：“阿哲，你小子有意中人了？体型蛮好的嘛，哪个系的？叫什么？快说快说，长得怎么样？”阿哲笑而不答，因为他也不知道那个姑娘长什么样。声音甜美，长发飘飘，身材一流，可她是谁？她到底长什么样？这个问题始终萦绕在他脑子里。

几天后，阿哲又来到403画室。刚到门口，他发现门上的锁头不见了。他心头一紧，赶紧推开门，灯亮着，那姑娘和那天一样背对着他，面对墙角坐着。今天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老式学生制服，领口扣得紧紧的，裙子过膝。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阿哲问。

姑娘说：“刚来。谢谢你，上次你替我画的像我看过了，非常好。”

阿哲问：“你什么时候看的？”

姑娘说：“那天我去你寝室找你，你屋里没人，我在你床头的墙上看到的。同学，你能再给我画一张吗？”

阿哲说：“可以，但是姑娘，你怎么不转过来坐？”

姑娘说：“我喜欢别人看我的背影，因为我的身材很好。你看画吗？”

阿哲说：“好吧。你今天的衣服穿得挺旧的。”

姑娘说：“好多年前的旧衣服了。”

阿哲又支起画架，和那天一样画完了。姑娘又让他把画带走。那天晚上躺在床上，阿哲几乎一夜未眠，那姑娘的背影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之后的几天里，阿哲每天晚上都会在403教室看到那位姑娘。每次画完，姑娘就让他把画带走，每次画的都是背影。姑娘从来都是面对墙角，背对他坐着，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画我的脸，画我的背影就行。”

一个星期过去了，阿哲渐渐觉得这姑娘的行为有些古怪。最让他不能忍受的是，同学们纷纷说他的女朋友是一个丑八怪，所以他只敢把背影拿给大家看。阿哲下定决心，说什么也要让这个姑娘转过来，他一定要为这姑娘画一张正面像。他坚信那姑娘一定貌若天仙，只不过过于害羞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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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八点多，阿哲来到403教室，门上居然挂着锁头。那姑娘今天没来吗？说好了的。阿哲拽开锁头，推门进屋，打开灯，坐在画架前，根本没心思画画。他脑海里只有那个姑娘，她怎么会不来呢？不如这样——他拿起笔，边想边画，一会儿工夫，画纸上居然出现了一位格外美丽的姑娘。这是阿哲根据自己的想象为那位姑娘画的一张相，完美的身材，乌黑的长发，配上一张俏皮可爱的脸，美妙绝伦。阿哲放下笔，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心想这姑娘真正的面容一定会更加可爱。

门开了，那姑娘缓缓走了进来。她还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她低着头，头发从两边垂下来，阿哲根本看不到她的脸。

“姑娘，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

姑娘说：“没有人欺负我，但是你欺骗了我。”

阿哲问：“我欺骗你什么了？”

姑娘说：“我刚才在门缝里看到你画了一个女孩子的像，而且有一张十分可爱的脸。那个人是我吗？真不好意思，因为我怎么也不让你看我的脸，我实在是好奇，所以我就凭想象为你画了一张脸。请你千万别生气。”

姑娘说：“我跟你说过，请不要画我的脸。你这么好奇，那我就让你看看我的脸吧。”

说完，姑娘抬起头。阿哲紧张到了极点，目不转睛地盯着。姑娘的脸露了出来，雪白，十分漂亮，但竟然跟他画的一模一样。阿哲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画纸，眼睛丝毫不差。

姑娘说：“你可以再看看我的脸。”

阿哲再看她，她的脸开始变了。皮肤像被撕开，眼睛突出，嘴唇翻裂，整张脸扭曲成一张魔鬼的脸。阿哲吓得折断了画笔，疯了一样跑出画室。他跑到走廊，跑下楼梯，在楼梯口看见一个人正要下楼，他拼命追过去喊：“同学，有鬼！有鬼！”可那人转过头来，就是那张魔鬼脸。

三年后，一位从国外回来的老教授到古城美术学院讲学。他谈起一件往事：十年前，有一对勇敢的孪生姐妹自告奋勇到古城美术学院当人体模特，她们为艺术献身的精神赢得了全院师生的尊敬和钦佩。但在当时，这样的事情如果流传出去，流言蜚语和无端指责肯定会漫天袭来。为了保护这对孪生姐妹，学院规定，任何学生都不准画她们的脸。可当时有一个学生出于好奇，偷偷画了她们的脸，又不小心把画流了出去。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个无心的错误，最终让这对孪生姐妹无法忍受世俗压力，双双毁容自杀了。她们自杀的地方就是古城美术学院。老教授说，当年他就是古城美术学院的学生，他和同学们都曾为这对孪生姐妹画过人体素描，地点就在教学楼顶楼403画室。

说到这里，老教授举起了他的右臂，右边的袖管空空荡荡。老教授说，十年前因为一次意外事故失去了右手，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能画画，只能做一些绘画方面的鉴赏工作。他说，那也许是一个惩罚吧，因为当年在画板上画下这对孪生姐妹的脸的学生，就是他自己。

阿哲已经从古城美术学院毕业了。多年的勤奋使他成为一名成功的青年画家。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走到镜子前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平静地说一句：“请不要画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