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弹劾的奏章果然来了。并排摆在案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看笑了。笑意像薄刃,只一闪,便收鞘。翌日朝会,晋阳宫正殿。尉景出班启奏时,语气平缓,仿若寻常论列公务,面上甚至带着几分亲戚特有的慈蔼。他是高澄的姑父,在这朝堂上,是少数几个有资格用这种语气和大丞相说话的人。“大丞相总理内外,日夜辛劳,臣等知其勤政。只是龙山荒僻,无关防军务,不知何等要事,竟令大丞相不顾晨昏、往复奔走?”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高澄身上。“臣等老朽,心中疑惑不解——还望大丞相明示。”殿中寂静。高澄斜倚座榻,听他说完,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满殿寂静里。“尉公久居高位,怕是近日疏于翻看档册。”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声极轻,但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上月北境巡防图,孤亲手圈定龙山三处隐秘哨卡。文书俱存军府架阁中。公若有心查验——散朝后,孤命人调取卷宗,容公细细核对。”尉景没有慌。他淡淡一笑,拱手答道:“臣不敢劳烦大丞相。只是大丞相身系大魏安危,若为旁务耽误朝纲重事,臣私下亦为社稷惋惜。”他直起身,看着高澄。眼底的笑意温和而笃定,像在说——长辈给过你台阶了,你自己看着办。高澄唇角的笑意没有褪。他微微前倾,语声压得低沉,像是在分享一件只属于两人之间的小秘密。“尉公挂怀,孤心领了。”他停了一下。殿中的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前些时日,令郎戍守北镇,擅离汛地,私贩军粮牟利。按军法,本当论罪。”尉景面上的笑意没有散。但眼帘微微垂了下去。“孤念及尉公是元勋旧臣,年事已高,才将此事按下。”高澄将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滚了一圈,滚到每个人脚边。“公若闲暇无事,不如多多约束家门子弟。至于孤的行踪——便不劳诸位费心了。”满殿死寂。无人敢出一声。高澄站起身。散朝。他自尉景身侧缓步走过,目光未曾稍作停留。锦袍的下摆拂过青石,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尉景维持躬身之姿,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淡出殿宇,方才缓缓直起身。身旁同僚欲上前劝慰,他只是抬手示意,一言不发,迈步离去。步履依旧稳健,只是握笏板的手指节泛白。明面上的诘难就此压下。但高澄知道,这只是开始。果然,朝堂暗潮并未平息。一众勋贵不再揪着龙山行迹不放——他们学聪明了——转而将矛头对准新颁行的币制法令,以及颍川前线的粮草调度。说辞冠冕堂皇:国库开支拮据,边军补给本就吃紧;新钱流通之后,民间物价波动,百姓颇有怨言;如今围攻长社的大军,秋防粮草已然拖欠半月有余。众人闭口不谈私行非议,只以国事为由轮番进言。句句都在刀刃上,却句句都挑不出毛病。高澄端坐殿中,听着满朝议论,神色依旧漫不经心。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听一首冗长而乏味的曲子。待到朝会散尽,他独留书斋,命人调取颍川军需账册与粮草调度文书,逐页复核。烛火燃到深夜,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之间找到了几处对不上的缺口。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时,心中已有定计。忙完了,无意中瞥见案角那面铜镜。镜中人红衣如焰,颜若妖玉。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似恼非恼,三分无语,三分自嘲,剩下的那几分是自负。忽然想起孝瓘那孩子。比他小时候长得还好,每回带他出门都要被围观。上回那孩子闷出一句:“父王,以后儿臣出门能不能戴个面具。”他当时说男孩子怕什么被人看。现在他知道了。扎眼的烦恼,有时会猝不及防。“行吧。”语气很轻,像是在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又像是对着不在场的儿子说。----------------------------------------------------------------------------------这一晚,龙山行宫的灯火依旧亮着。高澄推开殿门,身上还裹着秋夜的凉气,面上却已是另一副模样——眉间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在迈过门槛的瞬间,松了。元玉仪靠在软榻上,膝上摊着他上次带来的话本,见他进来便搁下书卷,往旁边挪了挪。他坐下,什么也没说,只将头靠在她肩上。闭了眼,呼吸渐渐沉下去,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的地方。她低头看他。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落下薄薄的阴影。他眼底那片青黑,比上回来时又深了一层。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背上。他的手指动了动,反扣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指节硌进她的指缝,像溺水的人攥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她望着他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没有再问。他绕过屏风去换衣。她便跟到屏风边上,靠在旁边的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今天去后山摘了野柿,个头小,但很甜,给他留了两个搁在案上。他在屏风后嗯了一声,低头解臂鞲,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她忽然不说话了。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换了件松快的素色里衣,正要伸手去拿案上的柿子。她却忽然抬起手,一把扳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过来,对着烛光。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几日不见,想我想得这么仔细?”她没有笑。拇指按着他的下颌骨,指尖轻轻擦过他眼下那片青黑——从眉骨描到颧骨,从颧骨描到下颌线,像是在描一幅看了一万遍还是舍不得移开眼的画。指腹停在他眼下的阴影里,用拇指蹭了蹭。“这儿。上回来还没这么深。”他握住她的手腕,唇角还挂着笑:“怎么,嫌不好看了?”她没有接他的玩笑。把手抽出来,转身走到案边,背对着他拿起一个野柿,用袖口擦了擦。烛光把她的背影勾成一道瘦瘦的、倔强的轮廓。“好看不好看倒是其次。”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主要是怕你太劳累,活不长。”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他敲她脑门,笑出声来。那笑声不高,却把一路裹挟的寒意都震碎了。“你这张嘴,换别人早被我撕烂了。”“略——略——略。”她已经走到他面前,把柿子递到他手里。那柿子小小的,被她擦得发亮,躺在她掌心里,像一颗捧给他的、不值钱却独一无二的贡品。“吃了。我摘了半个时辰,你敢剩一口试试。”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她满意了,重新靠回榻上,拿起他带来的新话本翻了起来。他坐在榻边吃柿子,吃到一半,忽然说了句:“比城里的好吃。”她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那是自然。我摘的。”他笑了,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搁在枕边。“明日休沐,”他说着,顺势在她身侧躺了下来,头枕在她腿上,“可以晚些回城。”元玉仪低头看着他。他的头沉甸甸地压在她腿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她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发丝,手指穿过那些乌黑的发,像在理顺一匹被风吹乱的绸缎。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像栖在他眼睑上的蝶。她的手指停在他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上,轻轻按了按,像是想把它揉平。他没有睁眼,只是抬手握住她的手指,搁在自己心口。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这山上有座古刹,你去过没有。”高澄闭着眼,懒懒地应了一声:“以前路过几次,没进去过。”“我去过。”她的手指在他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声音不紧不慢,“你定的规矩不许下山。我听守院的仆从说古刹里有沙弥会些医术,还有几个天竺人,就让人去请了。那沙弥开了几帖药,得了风寒的侍女吃了两日便好。”高澄睁开眼,望着她。烛火将她的轮廓晕成一片暖金。睫毛垂着,在他这个角度看上去,像两弯浸在光里的月牙。好看得舍不得眨眼。“我不信佛。”元玉仪忽然说。声音很轻,却落得很稳,“佛讲究来世。可我只想过好今生。”高澄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睫毛不安地颤了颤。“那我们就过好今生。”她的眼泪瞬间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进他的眼里。温热的,像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他没躲,也没擦,就那么看着她。视线模糊了,她反而更清楚了——那张脸在水光里晃了晃,然后稳稳地定在他眼底。他忽然想起母妃那日的训诫,也想起父王和元修互发的毒誓。他不信那些。他把那些话按回心底最暗的角落,没让她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