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我而言,并无什麽主和派或主战派一分。朝堂上的官员,只有得用和不可用的区别。就像这棋盘上的棋子,只要能发挥它的作用,那它就是得用的。」
「谭万年此人,虽有小瑕,却无大恶。他虽然借用官职之便贪了些钱,但试问,朝堂上的哪个人敢说自己兜里的每一文钱都是乾净的呢?」她道,「在我眼中,他是一个有真才实学又胆小听话的下属。这样的人木相喜欢,我也喜欢。」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一直都是主和而避战的,你们的想法完全不同。」谢昱道,「你就不怕他反水?」
「他要往哪里反呢?」
「啪。」一颗棋子被玉指弹出棋盘,落到了几上。
「有用,才能在棋盘上待着。否则,就是弃子。」木良漪缓缓道,「这是我的棋局。」
「你这个女人,到底长了几颗心,几个脑子?」谢昱只觉後背发凉,啧道,「每时每刻都在算计,你不累吗?」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木良漪道,「累也要做。」
「又在装可怜。」谢昱完全不信,道,「朕看你是乐在其中。」
木良漪但笑不语,随他去说。
「你故意激怒海银川是要做什麽?」谢昱问出另一个疑问,「丁坤可是出了名的大嘴巴,过不了几日,恐怕满朝文武都要知道你肆意干政了。届时一定有大批言官弹劾,你要朕怎麽解释?」
而且木良漪还有前科,到时候再翻起旧帐来,那些言官上书废后都不是没可能。
「我不能总让陛下挡在前面,替我背锅。」木良漪道,「叫他们知道事实,虽有风险,却也不乏好处。」
「好处是什麽?」
「好处就是,陛下以後可以轻松许多。」木良漪道,「不必再绕来绕去,做我与朝臣之间的传话人。」
「哼。」谢昱闻言冷笑一声,道,「要不是朕了解你,这话朕就信了。」
木良漪的心思七拐八拐,他猜不到,也懒得猜。但是他很清楚,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绝非善类,舍己为人的事落不到她身上。
……
「是我低估了此女的野心。」马车之上,海山青余怒未消。他枯瘦的手掌砸在茶几上,震得几上的杯盏砰砰作响。
「老夫只当她意在中宫,没想到她竟敢染指前朝!」
宸元殿扣下了弹劾谭万年的摺子,海山青本以为是新帝欲藉机拉拢主和一派,将他们收归己用。
海山青担心谢昱要复刻先帝的老路,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所谓的制衡与安内上,只想着巩固皇权而无心思考如何抵御外敌。所以他亲自前往宸元殿,刺探新帝想法的同时衷心劝谏,希望他能成为一个跟先帝不同的皇帝,一个能当大任的皇帝。
直到今日木良漪故意露出锋芒,海山青才恍然大悟。要弄权的哪里是新帝,而是这位中宫之主,皇后娘娘!
「是我一叶障目,被她女流之表象给蒙蔽了。」海山青只觉悔之晚矣,道,「我原以为是官家变了,原来不是,谁都没有变,官家还是原来的官家,是我看错了她木良漪。」
丁坤听得发懵,问道:「大相公,您在说什麽?什麽官家没变?」
「我早该看出来,如此雷霆手段,根本不是官家的作风。」海山青道,「要除掉木嵩的不是官家,而是她木良漪。」
「什麽?!」丁坤瞠目结舌,「这……怎麽可能?」
在丁坤眼中,木良漪是一个声名狼藉,无才无德的女子,只凭有个好出身,又有一副好容貌,所以才叫当今迷了眼。
而海山青在逆着时间回忆近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木良江升职,木嵩於大理寺狱中自缢丶太妃木良清当朝揭发生父丶「死而复生」的林飞云永安府鸣冤丶沦落风尘的李梦周之女状告木嵩丶朝堂之上反对立後的声音忽然消弭……
这些事件,有哪些掺杂着这位新後的手笔呢?
「木嵩与皇后的父亲是同胞兄弟,是她的嫡亲叔父,血脉同源,她为何要这麽做?」丁坤觉得难以置信。
「自然是为了揽权。」海山青道,「只有除掉木嵩,才能将走他手中的权柄收为己用。」
丁坤一双虎眼瞪得老大,事实摆在眼前,他不敢信也要信——原以为木太妃已经是个狠角色,没想到还有比她更狠的。
「她今日敢在宸元殿中当家做主,便是要告诉我,她并不满足,还想要更大的权柄。」海山青沉声道,「她不会再藏在官家身後做出谋划策的人,而是要堂而皇之地走到百官面前,明目张胆地插手朝堂事务。」
「牝鸡司晨!」丁坤惊中生怒,「朝堂岂能容她一介妇人指手画脚!」
马车行走间木头相互碰撞挤压的声音传入车厢中,车帘不时被风带起,时明时暗的光线下是海山青形如枯瘦老树的身躯。
「晚间,你约上林甫一同来我府中。」
丁坤恭敬地应道:「是。」
第90章封狼
油灯点出的光在漆黑的营帐内晕染出一片昏黄的光亮,行军床边沿靠着一个人,灯光滤过她的身体,在对面的地上绘出一抹暗影。
帐中很安静,所以帐外巡逻兵经过时发出的动静传进来格外清晰。
萧燚收队回来就独自坐在这里,从傍晚坐到了深夜。
终於,她改成盘坐的姿势,侧身向一旁,长臂伸展,将放置在床尾的一个木匣子捞进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