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向墙角延伸,像一条冬眠的蛇。
他认识那道裂缝。他在那间出租屋里盯着它看了将近两年,每天晚上睡觉前数一遍它的长度,早上醒来再数一遍,确认它没有变长。它从来都没有变长过。
空调在响。十六度,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他的脚趾冻得凉。手机搁在枕头边充电,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电量百分之九十八。被子被他踢到了床尾,皱成一团,露出床垫上那片洗不掉的老旧茶渍。
一切都没有变。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T恤完好无损,没有被剑刺穿的洞,没有血迹,没有伤口。他撩起T恤看了一眼皮肤——胸口正中,两乳之间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细如丝的红色印记,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他伸手摸了摸,不疼,不痒,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就像是皮肤上天生就长着的一条极浅的血管纹路。
他又看向自己的手。右手手腕上什么也没有——沈夜撕下来的那条布条已经不见了,斩妖剑剑柄上绑着的结也不见了。但掌心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横贯整个掌纹,像一条新的、刚刚愈合的伤口。
他下床,光脚踩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真实得让人鼻子酸。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杭州凌晨四点的夜空,灰蓝色的天幕上悬着几颗稀稀疏疏的星,远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像一颗流动的、温暖的琥珀。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林小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了一张食堂的麻辣香锅照片,配文是“这家又贵又难吃但我还是点了”,他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他打了一行字“你醒了吗?”
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聊天界面没有任何动静。
他又打了一行“如果你醒了,回我一句。”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拨出了语音通话。响铃声响了七下,第八下的时候被人接起来了。
对面一片沉默。只有呼吸声,又轻又急,带着一种还没完全从某个漫长的梦境中挣脱出来的恍惚感。
“……徐明?”
林小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带着刚醒时的鼻音,但确实是她的声音。她叫了他名字,那两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试探——你在吗?真的吗?你也回来了吗?
“我在。”徐明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他以为自己会在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流泪或者抖,但都没有。他只是很平稳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像是给一台运行了很久的程序送了一个“确认”的信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小雨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带着鼻音“我也在。”
“你的手——”
“我看了,”她说,“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血,什么都没有。但我的手腕上有一个红印,很小,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徐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上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我也有。”
两个人同时在电话两头沉默了一会儿。
“沈夜呢?”林小雨先开口了,“她回来了吗?”
徐明的心跳漏了半拍。他刚才只顾着确认自己和林小雨的状态,把沈夜暂时忘记了。那个在石台上躺了很多年、头全白、用自己残存的阳气撑住“震”位阵眼的女人,她回来了吗?她还有命回来吗?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也没有手机——”
林小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像是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徐明,你等一下,我好像——”
她的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在那个半句上停住了,像是被什么忽然出现的东西打断了。徐明握着手机,听到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沉默,而是一种杂乱的、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的窸窣声。
然后林小雨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颤抖“她在这里。”
“什么?”
“沈夜。她在我宿舍门口坐着。她——她穿着一条不知道从哪来的旧棉袄,头是黑的,不是白的——她的头是黑的——她坐在地上靠着门,睡着了——她——”
林小雨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乱,到最后已经不成句子了,只剩下一种被巨大的、猝不及防的冲击涨满了胸腔之后溢出来的、不成形的音节。
徐明握着手机,膝盖忽然有点软。他靠着窗台慢慢滑坐到地上,听着电话那头林小雨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但还是压不住激动的声音——“你醒醒,醒醒,我是林小雨,你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我们吗?”——以及一个沙哑的、陌生的、但莫名熟悉的、带着刚醒时困倦的女声回应“……记得。别晃,我头好晕。”
他笑了一下。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直到嘴角扯动了一下,眼眶里有温热的液体涌上来,沿着眼角滑下去,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通话界面上的那个名字。
凌晨四点二十分,徐明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穿上鞋子,出了门。
杭州十月中旬的夜风带着桂花的余香,潮湿,微凉,从他公寓楼下那条种满梧桐的小巷子里穿过去,吹在他脸上的时候有一点痒。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但他不觉得害怕了。
什么都不怕了。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林小雨学校附近的那个小区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凌晨四点半坐车去大学城的年轻人不是什么正常的作息,但也没多问,只是拧开了收音机,里面放着一老歌,男声沙哑,唱的是“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
徐明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后退的街灯,手心那道浅浅的划痕在路灯的光线下微微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到了林小雨宿舍楼下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不是那种浓烈的、霞光万道的日出——是那种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淡蓝色的黎明,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清澈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林小雨站在楼门口。她穿着一件加绒的卫衣,头随便扎了个揪,脚上趿着一双拖鞋,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下巴缩在领口里,整个人看起来和在深夜大课上走神呆的那个学妹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