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也是最强烈的念头。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另一幅画面就不由自主地跳了出来。
郑秀那张严肃的脸。
说实话,尤有成对郑秀这个女人,感情是相当复杂的。
他不喜欢她,甚至有些讨厌她。
因为这个女人太严厉了,在厂里说一不二,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他尤有成平时爱耍个小聪明,偷个懒,没少被她当着其他工人的面点名批评,让他臊得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可要说恨,也谈不上。
因为尤有成心里比谁都清楚,郑秀当厂长的时候,厂子是真的红火。
工资,永远是月初第一个,一分钱都不会少。
逢年过节,厂里总会想尽办法给大家伙儿弄点福利,哪怕是几斤六谷粉,几尺卡其布,也从没亏待过任何一个工人。
最让他记忆深刻,也是最让他怀念的,是厂里那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天加工完的鱼,那些剩下的鱼头鱼尾、鱼肚鱼肠,工人们都可以分了拿回家去。
就凭着这点别人瞧不上的荤腥,他家饭桌上,一年到头总能飘着点荤腥味儿。他那营养不良的老娘,脸色都因此红润了不少。
那个时候,他虽然只是个最底层的搬运工,干的是最累的活,可心里是踏实的,是有盼头的。
再想想郑秀那个女儿,叫……叫苏婉?
文文静静的一个小姑娘,总是扎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见了人总是怯生生地喊一声“叔叔好”,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颗刚摘下来的黑葡萄,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王伟民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竟然要对她们下手!
尤有成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那点早已被艰苦的生活磨得快要看不见的良心,忽然颤巍巍地冒了个头。
要不要……去告诉她们一声?让她们有个防备?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用更大的力气迅掐灭了。
告诉谁?怎么告诉?
直接跑去找郑秀?跟她说王伟民要找人害你?
人家凭什么信他这个第一个跳出来背叛她,投靠王伟民的“二五仔”?
说不定还以为他是受了王伟民的指使,故意来吓唬人的,转头就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去了!
去找那个小沈顾问?
尤有成更是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要说当初在厂里,他最怵的就是这小子。别看沈凌峰年纪不大,下手是真狠。
在厂门口一个人撂倒正副厂长的场面,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那小子的眼神……太毒了,像是能把人的心肝脾肺都看个对穿。
自己当初是怎么在王伟民面前颠倒黑白,极尽污蔑之能事的,估计他心里也是一清二楚。
现在跑去找沈凌峰通风报信?
怕不是信还没报完,自己这两条腿就先被给当场打断了。
报警?去街道派出所?
那更是天大的笑话!
证据呢?谁看见了?谁听见了?
就凭他尤有成一张嘴?
王伟民是国家干部,是街道办副主任,他尤有成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游手好闲,在街坊邻里间名声早就臭了的街溜子!
派出所的民警不把他当成寻衅滋事、恶意诽谤领导干部给抓起来就算客气了!
这条路不通,那条路也是死路。
尤有成越想越烦躁,越想越觉得憋屈。
凭什么?
凭什么他王伟民就能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凭什么他自己就得像条狗一样,在烂泥里打滚,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连点良心都不能有?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不甘和怨气,从他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