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倾斜,他苍白的嘴唇倒是因此添上了几分颜色。突然,眼前的茶叶旋转了起来。男人伸手抓紧了茶树,嫩绿的茶叶衬着骨节分明的手指。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一突一突的痛,他手指用力拽着茶树,关节发白,手上的青筋凸出,像树扎根。似乎坚持不住了,男人顺势坐在了茶树间的缝隙里,随着动作茶枝摇晃,露水点点飞落在了他的脸上。露水顺着他的脸颊下滑,像是他哭了一样。算了,还是回去吧。男人坐在湿润的地上缓了缓,往自己的竹篓里瞅了一眼,茶叶铺满了竹篓底,他伸手翻了翻,只有薄薄一层。自己还真是没用,就这么一点他摘了两个小时。顺着小路回家,必定会路过打石场。那是男人最喜欢的地方。那里有大量打石而遗弃的废料,所以总是聚集着一群小孩儿,他们喜欢在那收集各种奇形怪状的边角料,每次他经过那里,都会被小孩们围着玩闹。他喜欢热闹。想到热闹,疲惫的脚步也欢快起来,腰上的竹篓摇摆,里面的茶叶提前经历了一次翻滚。“嘿,是你蠢!”孩子们正在玩老鹰捉小鸡,充当老鹰的孩子首先发现了男人,手一伸,惊喜的大叫。“你怕不是哄我们,抓不住人了,想耍赖?”“哪儿哪儿,李老二?”“你蠢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母鸡妈妈和小鸡们七嘴八舌,左右寻找李老二口中的男人。倒是最后的一只小鸡顺着李老二指得方向望去,看见了步履艰难的男人,大叫:“在后面!你蠢在后面!”“啊,你蠢!”“你蠢,你蠢,哈哈哈,你蠢。”孩子们嘻嘻哈哈一窝蜂向他围了过去。“嘿,孩子们。”男人摇了摇手里本来打算装茶叶的塑料袋,笑着走了过去。不知是谁起的头,孩子们拍手围着男人转,边转边唱:“你蠢,你蠢,是个闷墩儿。秋瓣儿,秋瓣儿,哈儿叫花子……”“你蠢,你蠢,是个闷墩儿。秋瓣儿,秋瓣儿,哈儿叫花子……”………这样的童谣男人已经听过很多次,所以不奇怪,也像没听出孩子们嘴里的骂词,只觉得欢喜,笑着搂着孩子们。听着孩子们的欢笑,因为摘得茶叶太少的郁闷心情也变得高兴起来,他用右手拍了拍旁边小孩的脑袋,顺便还想揉两把。当然那小孩及时躲开了,还嫌弃地拍了拍头发,像是头发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他像是没注意,抿嘴笑着,眼睛弯弯,脸上的露水早已经被风吹干。他想,他确实喜欢热闹。也许,根本没人来找他,那只是李叔逗他罢了。毕竟,有谁会找他呢,男人想不到。太阳当空,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中午了。孩子们陆陆续续的被家长喊回家,极个别孩子的家长还拿着竹条,凶神毕露赶着自家孩子,边走边教育说:“走快点,谁叫你跟他一起的,皮痒了是吧!他没出息,你也想没出息吗啊!?……”估计回家就要吃一顿竹笋炒肉。男人撇嘴心想。他目送孩子们全部离开,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石头灰,拿起竹篓,这才准备回家。村里四处飘扬着饭菜的香味,门里的饭桌上,孩子们夹着菜急往嘴里送,脸都埋进了饭碗里。大人们说着家长里短,今天又摘了多少茶叶,还不时帮小孩儿拿掉脸上的饭粒子。男人努力吸了吸风里弥散的饭菜香,看见门内的情景,抓紧了竹篓,眼里落寞一瞬,随后又聚起一点光。因为他想到,他也有家呢,虽然很小,但那是他的家,属于他一个人的家。快到了,芭蕉树下的小屋静静立在翠绿的竹林旁,那就是自己的家,男人的步伐更加轻快。不对——!自己的被子怎么会在铁丝上,早上出门的时候,被子明明还好好的放在床上啊!又想到刚刚李大牛的话,难不成真是来找他的?他这时管不上其他,先是疾步,随后小跑了起来。他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坐在他家门前的长板凳上,低着头,似乎在小憩。面对陌生人突然的闯入,男人的心情显然坏到了极点,他站在自己的被子旁边,弯着腰,双手杵在膝盖上,揣着粗气,又一副捍卫屋子的样子,冲季予吼道:“你是谁?怎么这么没礼貌,乱动别人家里的东西!”他说着就要上前赶人走。季予却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抬起头,眼睛里涌起惊喜、委屈和各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似乎还带了点水雾,像是要哭了。男人本来还未说出口的斥责,触及季予雾蒙蒙的双眼又吞了回来,缓慢伸直了腰无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