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起气色,对方稀疏的眉毛,还有不太整齐的发际线更让古妍在意。
她凑近瞧了瞧,对方这狗啃似的发际线似乎不是天生的,倒像是因掉发而出现的参差不齐。
“劳烦小郎君给我看看你的掌心。”
古妍上身后退,与对方保持一定距离后,抄着双手,看向对方同时伸展开的掌心。
钱东家见状,有些狐疑。
看手相?
为何要刻意保持距离?
他微微蹙眉,也看向了少年的掌心,一眼就看清了分布其间的铜红色凸出斑痕,一块块的…是风疹吗?
可对方看起来并不觉得搔痒。
“劳烦小郎君再张开嘴给我瞧瞧。”古妍又道。
钱东家趁此机会,凑近一些,去观察少年的舌头。
古妍则着重看他的口腔内部,并很快发现,里面有黏膜白斑。
旋即,她伸手拦了一下钱东家前倾的上半身,示意他后退一些。
钱东家不解,扭头看向她。
古妍没有回以眼神,而是难得表现出了严肃的神情,“小郎君,你这病,我可以试着帮你治一治,但就怕治愈后,你还会再染上。”
少年一怔,瞳孔微微颤动,对上古妍澄清的目光,他有些心虚,也有些慌乱,下一瞬,就低下了头,掌心反复搓拭。
“妍姬,我儿到底得的什么病啊?”妇人皱眉问。
古妍在心里沉吟:一种当下存在,但尚无记录的病——杨梅疮。
针对杨梅疮的文献记录,要等到千年以后,在明代《外科正宗》里探寻。
古妍没研究过性病,但大概还是清楚,诸如淋病、梅毒等现代意义上的性传播疾病在汉代尚不存在,史料中也无相关记录。
非要去深挖,可能只有在《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能寻出一点蛛丝马迹,里面记载着名医淳于意为一名叫“竖”的侍女诊病,其症状与病因被部分学者推测可能与现代性传播疾病有相似之处,但仅限推测。
而面对这位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杨梅疮患者,古妍认为,这个时期,性病是有的,只是古人对于性行为记载大多隐晦,对这类疾病也视为特殊病种,或者干脆不算疾病。
“妍姬?”
看到古妍久久蹙眉不语,妇人不免更加着急。
钱东家也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她的胳膊。
古妍回过神,问几人:“你们觉着小郎君掌心的红斑像何物?”
三人一脸懵。
“像不像杨梅?”古妍又问。
少年再次摊开掌心,“我没见过杨梅。”
“不重要,知道它叫杨梅疮就行,因皮肤损害形似杨梅而得名。”古妍正色说道。
“那能治吗?”少年凝眉问。
古妍还是那句话:“我能试一试,但治好后,是否会再染上,全看你自己。”
少年再次垂下头,“好!全听妍姬的。”
古妍先是给他开了一些含黄连、白芷的草药缓解症状,再针灸推拿。
针灸前,她对钱东家说:“老钱,劳烦你马上去一趟西市,从管氏药肆买些丹砂回来。”
“买那个做啥?”钱东家讶然。
别人不知,他还不清楚那玩意儿有毒吗?
古妍沉声道:“以毒攻毒。”
第54章人有所长,亦有所怯
钱东家迟疑了一下,想问为何要以毒攻毒,但还是忍住好奇,起身赶去西市。
兴许是走得太急,他不小心碰倒了立在旁边的招子。
当他拿起招子,重新摆好的时候,古妍瞥见了上面写的“附带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几个字,顿然有些后悔了。
她高估了自己的医术,低估了当地百姓患病的超前性。
虽说杨梅疮主要通过性接触、母婴传播、血液传播来传染他人,只要她注意别去触碰这个少年未治疗的皮肤黏膜破损处,就不会被感染,可依旧存在许多潜在风险。
况且,她以前没给人治过性病,只是在书上看到过的,不像有经验的大夫,清楚如何规避治疗中的潜在风险。
除此外,她还担心,今日来个杨梅疮,明日会不会来个其他传染性强的性病患者,譬如尖锐湿疣,通过皮肤或黏膜直接接触即可传播,即使感染者无症状,仍可能传染他人。
还有堪称古人收割机的瘟疫,哪天来个这样的患者,她和钱东家可能连自救都来不及,就携手归西了。
到时穿到商周那种野蛮朝代,指不定就被拿去祭天了,那群人可是把活人祭当成很光荣的使命,像她这种满腹岐黄之术的人,不祭天就是对老天的亵渎。
古妍越想越害怕,熏针的手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