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须长势急促,主根沉稳缓慢。贴壁静听根须律动,快慢有别,自可分清主次。”
林青璇默然,知晓她早已思虑周全,再无追问。
重返忘忧峰,云杳杳让林青璇回偏厅歇息,独身前往器峰。
周衍早已等候在此,案上除了旧河床舆图,还多了数张新绘地底地势草图。见她进门,即刻发问:“古井情形如何?”
云杳杳将井底细须渗进刻槽之事尽数告知。
周衍眉头紧锁,炭笔快速在舆图上勾勒线条,贯通古井、石桥、河床、石门全程:“自井壁至石桥三丈,石桥至七孔桥七丈,七孔桥至石门五丈,全程十五丈地底通路。中途须根极易分岔,一旦认错主根,误入细须支路,便会被须根缠绕困住,脱身无门。”
“正因须根尚未分岔,我才要在井口浅层下刀溯源,趁其脉络单一,直追主根。”云杳杳道。
周衍抬眸,直视她眼底:“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周衍沉默片刻,提笔备好对策:“我为你备两样物件。三层油布密封的干透火折子,可防水汽潮湿;细磨红藤粉分装小竹管,独立封存。地底迷路之时,捏碎竹管,红藤粉四散,须根遇粉回缩,便可凭回缩轨迹辨明来路。”
“甚好。”云杳杳颔首。
“今夜备好交付于你,随身携带,有备无患。”周衍道。
午后日暖,天光正好。石阶青苔被暖阳晒得温热。云杳杳缓步归峰,苏合早已备好温热饭菜。她食过半碗灵米饭,便搁筷起身,取出膝间旧剑,静坐案前。
指尖轻轻抚过剑身旧痕,在暖光下几不可见。抚至剑尖,微微停顿,随后缓缓归鞘,起身走向剑庐。
“不歇息片刻吗?”林青璇轻声唤住她。
“练剑静心。”云杳杳淡淡回语。
蓝裙身影穿过庭院,隐入剑庐转角。院中风起,蓝穗草轻轻摇曳,细碎花穗凝成一片浅淡蓝雾。
剑庐清幽寂静,午后斜阳斜落,青石剑台暖意融融。
云杳杳脱鞋赤足立於台上,缓缓起势。极慢的剑招舒展周身,化开脚踝残留的酸涩滞涩。随后拔剑出鞘,剑鸣清脆,如冰凌折风。
她不练招式、不练杀伐,只练一个“定”字。
剑尖平举,手腕稳悬,剑身纹丝不动。一息、两息、三息……第四息时,剑尖泛起微不可察的颤意。她敛息稳神,不撤招、不慌乱,以匀稳呼吸抚平震颤。第七息,剑尖重归稳静。
反复起落,反复静定。额间细汗浸出,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青石台上,落出细碎轻响。
苏合端着清水立在庐外,静静观望许久,不曾惊扰。只将水杯轻放石阶,悄然退去。
云杳杳收剑拭锋,归鞘收好,端起阶前清水饮尽。灵泉水清甜凉润,涤尽燥热。随后转身去往后山药圃。
齐渊果然在圃中松土,右手执锄,动作沉稳利落。梅娘静坐竹椅之上,慢悠悠搓着艾草细绒。
见她前来,梅娘抬眸问道:“今日探井了?”
云杳杳俯身落座,简要说尽井底异动。
梅娘捻着艾草,沉声叮嘱:“半寸增速,长势迅猛。无需坐等三日,两日之后,但凡仍有渗动,即刻动手,不可拖延。”
“便依两日为期。”云杳杳应声应下。
药圃之中,齐渊锄土的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又恢复如常。
待云杳杳起身离去,他才低声开口,语气笃定:“你下井那日,我守在井口,负责拉绳接应。不下地底,只守前路。”
云杳杳回头看他,微微颔首:“好。”
暮色渐沉,晚风微凉。
众人齐聚偏厅用晚膳,席间无人言语,皆心藏思虑。赵烈独坐角落,抱着小木牌细细增补记录;周衍饭后即刻返回器峰筹备物件,临走前留下一管红藤粉竹管;齐渊查验过梅娘安眠,早早归院静养。
偏厅灯火温和,静谧安然。
苏合收拾碗筷,往来穿梭。林青璇细细擦拭短木剑,剑身光洁如洗。
“明日仍去井边?”林青璇忽然开口。
“嗯。跟进须根长势,摸清异动规律。”云杳杳道。
“我随你同往。”林青璇语气坚定。
云杳杳点头应允。
夜色渐深,星月疏淡。晚风穿林,拂动院角青草。
云杳杳起身欲归屋,身后忽然传来林青璇沉静的声音:“云杳杳,两日之后你下井,我不拦你。但你若半刻钟未曾出井,我便亲自入底寻你。”
灯影摇曳,映得她眼眸清明坚定,无半分退让。
云杳杳静静回望,轻声应道:“好。”
夜风浅浅,星月微垂。她立在院中静望片刻疏星,转身归屋。
这一夜,安眠无梦,再无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