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他又想起了大学时,那个下着雪的冬日。
他被姑姑推着跌倒在地上时,食堂里的地砖,也和现在脚下的这一块一样冰冷。
他努力想回忆起那时候高娜娜的样子,像童话故事里卖火柴的小女孩,想抓住最后一点希望的光亮。
可是那张脸却突然变得狰狞可怖,冷眼旁观着,讥讽奚落着,和那些围观看热闹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或许,或许一切都只是他臆想出来的梦吧,从头到尾,从来都没有人帮过那个狼狈的李言贞。
李言贞不受控制地想着这些事情,眼角又颤抖着淌下泪水,无意识的应激反应,在寒冷的天气里格外明显,他整个人都在痉挛发抖,漂亮的眼睛失神涣散。
5、6、7……
电梯里,知意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第三次抿了下手心里的汗。
半小时前,她尝试给李言贞微信号显示的手机号码打去电话,却听见冰冷机械的女声提示对方已关机。
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知意再坐不住,跑到书房打开工作电脑,在邮箱里翻找起文件,她记得之前公司有统计过一份员工住址收集表,方便统一邮寄新年礼物,上面应该有高娜娜的住址。
她很快找到了那份表格,在测试部的页面找到了高娜娜的名字。
“新湖锦园c区7栋13楼1302(直接放门口勿打电话,家里有人签收)”。
暂时顾不上太多,知意随便披了件大衣就匆忙下了楼,打车直奔新湖锦园。
13楼很快到了,知意走出电梯间,一层八户的设计,走廊不算长,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楼道尽头的男人。
他低垂着头站在一户门前,身上的衣服单薄得可怜,腰身被围裙的系带勒出细窄的一截,惹人怜爱地发着抖。
“学长?”
知意心口一跳,快步走过去。
冬天的阳光清清冷冷地落在男人脸上,映出一片晶亮潮湿的泪痕,他的瞳孔却没有一点神采。
知意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然而没等她走到跟前,男人身体晃了晃,就在知意的视线里,直直地栽倒了下去。
知意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
她用力摇晃了几下他的身体,男人闭着眼温顺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鼻息证明他还在呼吸着。
“学长,学长?”
知意心慌地叫了几声,男人始终昏迷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抬起头看了眼门上方的门牌,1302,是高娜娜的家没错。
学长……是被高娜娜从家里赶出来了吗?
她摸了摸李言贞的脸,冰凉得几乎没有一丝温度,唇瓣已经有了青紫的迹象,一双手也冻得通红。
这是在门外站了多久……
知意心疼地皱起眉。
这时,身后的门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看见她蹲在地上,警惕地问:“你是他的朋友吗?”
知意点头,“奶奶,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几眼,看着她的面相不像坏人,这才把门又打开了一点,叹了口气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昨晚我散步回来的时候,他就在这里站着了。”
“我们这栋楼隔音不好,之前我就经常听见他家里的女人骂他,有时候还有砸东西的声音,估计是又惹了那个女人不高兴吧……你也知道,这年头世道不好,我一个独居老太太,别人家的事也不好管,怕惹上事。”
昨晚……
也就是说,学长在这里站了一晚上?
知意眉头紧皱,深吸一口气,托着男人的腰,试图把李言贞从地上扶起来。
“奶奶,能麻烦您帮我扶一下他吗?”
不管怎么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把人送去医院。
*
卧室里开着地暖,空气有些闷热。
知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搅拌着手里端着的蜂蜜水。
床上的男人安静地躺着,清瘦单薄的身体被厚实的被子盖住,只露出一截轮廓漂亮的肩膀。
知意的目光落在男人那张苍白的脸上,刚才在医院时医生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还在耳畔回荡。
“长时间失温引起的心率紊乱,肌肉僵硬,意识模糊……”
“营养不良,睡眠不足,长期过度劳累导致多处关节损伤……”
“另外还伴随疑似情绪应激出现的心悸反应,泪腺失控等症状,建议患者进行心理咨询……”
怎么会这样呢?
这几年,学长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杯子里的水有些冷了。
知意心事重重地站起身,想再添一点热水,床上忽然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