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四点,林念苏在医生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上的cT影像,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他负责的第三个原性肝癌患者,这个月第七个肝癌新病例。
患者张建国,五十二岁,石桥镇王家村人。
病房记录显示无乙肝、丙肝病史,无长期饮酒史,无家族肿瘤史。
一个没有典型高危因素的中年男性,怎么会得肝癌?
“林医生,张建国的家属来了。”护士敲门进来。
“请他们进来。”
一对中年夫妻走进来,女人眼睛红肿,男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们是张建国的弟弟和弟媳。
“医生,我哥的情况……还有希望吗?”弟弟张建军声音沙哑。
林念苏示意他们坐下,把cT影像调出来“肿瘤位置不好,紧贴门静脉,而且有多个卫星灶。手术难度很大,即使做了,复的概率也很高。”
弟媳捂住嘴,眼泪又掉下来。
“我想了解一下,”林念苏问,“患者平时生活习惯怎么样?抽烟吗?喝酒吗?”
“不抽,酒也喝得少,过年才喝一点。”张建军说,“我哥是个老实人,在村里种地,偶尔去镇上打零工。”
“有没有长期吃药?或者接触过什么化学物品?”
“没有啊……”张建军想了想,“哦对了,前些年他在村里的电镀厂干过几个月。但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林念苏心头一动“电镀厂?是不是石桥镇上游那家?”
“对,就那家。”张建军叹气,“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说气味太呛人,眼睛都睁不开。回来后还咳嗽了好一阵子。”
“当时有没有做什么防护?”
“有啥防护啊,就戴个普通口罩。厂里说没事,干一天给八十块钱。”张建军摇头,“村里好多人都在那儿干过,图个现钱。”
林念苏快记录。电镀厂,重金属,肝脏是主要代谢器官……
“患者家里喝的是什么水?”他继续问。
“井水。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喝井水。”张建军顿了顿,“不过这些年井水味道越来越怪,烧开了也有一股铁锈味。我家前年打了口新井,我哥家舍不得花钱,还在用老井。”
林念苏停下笔“老井在哪里?”
“就在他家院子里,离河边不到五十米。”
一切都串起来了。
电镀厂废水直排河流,河水渗入地下水,老井紧邻河边,井水重金属标,长期饮用肝脏损伤,肝癌。
“你们村的河水,是不是很黑?”林念苏问。
张建军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国家工作组最近去你们村了。”林念苏说,“正在调查污染问题。”
“真的?”张建军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查了有什么用?我哥的病……还能好吗?”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
“我会尽最大努力。”他说,“但更重要的是,要让村里其他人不再得这样的病。”
家属离开后,林念苏坐在电脑前,看着张建国的病历。
五十二岁,农民,家庭支柱。
两个孩子在读大学,妻子身体不好。这个家,可能就要垮了。
他打开医院的数据系统,输入筛选条件原性肝癌,近五年新病例,居住地为石桥镇及周边村庄。
结果跳出来十七例。
十七个人。
他又输入肺癌,石桥镇及周边。
三十四例。
胃癌二十二例。
这三个数据,远高于全省农村地区的平均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