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妥协
&esp;&esp;小妖帝离去后,扶月召来祥云,去了一趟昆仑山。
&esp;&esp;深冬的寒风裹着细雪,将枝头最后几片残红卷向泥泞。曾经灼灼如火的桃林,此刻已失去所有生机,枝头光秃秃的,枯萎的花瓣在树根处堆积,发出甜腻的腐臭味道。
&esp;&esp;一片凋零残败之景。
&esp;&esp;寒冷空气中漂浮着浑浊的雾,扶月缓缓抬手,推开那间草芦的木门,脚步虚浮地走进凤溪生活过的地方。
&esp;&esp;门板上,桃枝插入的痕迹仍在。草芦内一应布局,都和凤溪在碧霄宫的住所一模一样,书架摆在东首、床榻放在西侧,香炉里焚烧的熏香也是凤溪喜欢的味道。
&esp;&esp;扶月用手指轻轻划过书桌,指下即刻出现一道深深的灰尘痕迹,证明这里的主人已经离去良久。
&esp;&esp;她盯着那道灰痕看了许久,直到胸口处传来几乎要裂开似的疼痛,她才蜷缩身体,蹲在地上抱住膝盖,任由铺天盖地的哀伤将她包围。
&esp;&esp;凤溪搬走的那段时日,扶月心里虽然难受,可那种难受,与今时今日的难受不可同比。
&esp;&esp;若说那时是针扎着微微的痛,现在则是有把匕首剖开心脏,反复割着心头肉,每时每刻都痛得她无法呼吸。
&esp;&esp;大抵是因为,那时她知道凤溪的下落,也能从旁人口中听到他的动向。
&esp;&esp;如今凤溪杳无音信,生死不明,连他种的花儿都谢了。
&esp;&esp;“凤溪。”她喃喃呼唤凤溪的名字,梦呓般低沉。
&esp;&esp;在发现凤溪就是李润乾之前,扶月一直以为,凤溪对她的好,只是看重师徒恩情。
&esp;&esp;但是阿云珠说的对,天理昭昭,没有哪则法条规定,徒弟必须要对师尊好。
&esp;&esp;她知道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不仅凤溪喜欢她,她对凤溪的师徒情,也早已经变了质。
&esp;&esp;或许是无数个昼夜的陪伴,或许是凤溪闯入双镜空间时持剑斩杀胥辰的奋勇身姿,或许是太玄幻境的月下一吻,或许是凡界荒山上的躯体相贴的拥抱和亲吻。
&esp;&esp;又或许更早。
&esp;&esp;只是扶月以为没有了心,便不会爱上他人,因而对这份变质的师徒情后知后觉。
&esp;&esp;过往那些相处的瞬间,还有前段时间针锋相对争吵的画面,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刺,扎在扶月的心上,刺得她鲜血淋漓。
&esp;&esp;她终于明白,世人口中的失去才知珍惜是甚意思。
&esp;&esp;远处传来乌鸦沙哑的啼叫,扶月眼眶通红地抱住膝盖,瘦削的肩头止不住颤动:“凤溪,回来好不好。”
&esp;&esp;她哑着嗓子道:“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esp;&esp;回应扶月的,只有满屋的灰尘蛛网,还有那片颓败的桃林。
&esp;&esp;寂然无声。
&esp;&esp;流光匆匆,扶月守在凤溪消失的梧桐树下,翘首等了多日。
&esp;&esp;一个月、两个月……几乎寸步不离。
&esp;&esp;从初冬到冬末,六界风光变幻,下了数场铺天盖地的大雪,碧霄宫却始终四季如春风景不变。
&esp;&esp;花园的月季依旧按月绽放,红粉交杂,生机无限。
&esp;&esp;凤溪离开的第六十一日,碧霄宫的月季花绽放新一轮花苞。君岚摘了一捧新鲜月季花送给扶月,想让她看看有生命力的东西,换换眼睛。
&esp;&esp;“娘娘,都两个月了。”君岚不忍心、却又必须提醒扶月一个事实,“凤溪神君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esp;&esp;“下仙昨日去了昆仑山,凤溪神君种下的桃林已全部枯萎,草芦也塌了几间。”她目露哀伤,眼眶嗪泪道,“您……别等了。”
&esp;&esp;有花开,便会有花落。扶月望着君岚怀中色彩鲜艳的月季花,悄然滑落一滴眼泪。
&esp;&esp;凤溪大抵……真的回不来了。
&esp;&esp;“再等几日。”她紧咬下嘴唇,忍住泪意,带着渺茫的希望道,“等这轮月季凋谢,就不等了。”
&esp;&esp;第六十八天夜晚,一轮玉盘悬于天际,将清冽的银辉倾泻而下,在梧桐树底织出细碎的光斑。
&esp;&esp;扶月精神恍惚地趴在树下,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微弱呼唤——
&esp;&esp;“师尊。”
&esp;&esp;那声音低得很,很快被风声盖住,扶月只以为自己幻听了。
&esp;&esp;少顷,那道虚弱无力的声音再次响起:“师尊。”
&esp;&esp;如同破开天地的洪流奔涌入耳,扶月猛地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起身回头。
&esp;&esp;月华如水,那个消失了六十多天的青年浑身是血站在她身后,白皙似玉的脸庞上多了几道血痕,右腿一直往下滴血,原本干净的黑色衣裳变得褴褛破败。
&esp;&esp;恰似五十二年前,她在雪山之巅初见他时一样。
&esp;&esp;“凤溪!”扶月迈开脚步,跌跌撞撞奔向凤溪,忍了多日的眼泪一股脑儿全涌进眼眶,“凤溪,凤溪你回来了。”
&esp;&esp;她泪流满面地飞奔至凤溪面前,嘴唇抖动,喉咙死死锁住,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esp;&esp;“师尊。”凤溪轻启薄唇,拖着受伤的腿向前一步,染血的脸上绽放一抹浅笑,“我回来了。”
&esp;&esp;绝处逢生的喜悦涌上扶月心头,她听从内心的安排,用力抱住凤溪的腰身,手臂不断收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水面漂浮的圆木。
&esp;&esp;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esp;&esp;她再不要经历要失去他的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