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跪在船板上,把那块玉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走到河心那一段,老曹忽然开口了。
“太上皇。”
“嗯。”
“小人有一句话,憋了十五天。”
“说。”
“这十五天,小人每天夜里都想一件事。”老曹说,“陛下让小人等到太上皇上船为止。”
“小人想,要是太上皇一辈子不上船,小人是不是就得在这河上划一辈子。”
李渊坐在舱口,笑了一下。
“那你今日放心了。”
“小人不放心。”
“怎么。”
老曹把桨往水里一压,船头正了正。
“小人这一趟回去,陛下问起来,小人得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说太上皇上了船,可船是往南划的。”老曹说,“小人怕说完这句,陛下要砍小人。”
李渊往北岸那片黑压压的人马看了一眼。
“你不说,朕也会让人告诉他。”
“那小人……”
“他不砍你。”李渊说,“他要砍,早砍了,不会让你在河上跟朕十五天。”
老曹愣了一下,没再问。
船靠了南岸。
李渊下船的时候,又回头跟他说了一句。
“你回去,从陕州往西走,走潼关,过去是关中。”
“见着你们陛下,替朕说一句话。”
老曹跪在船板上:“小人记着。”
“就说,朕上船了。”
李渊进陕州城是四月廿九。
陕州刺史带着一城的吏跪在城门外,城里的粮仓开了,库里的布也抬出来了,摆在道边上,一匹一匹堆得整整齐齐。
李渊坐在车里,一样没要。
“粮照市价买。”
“太上皇……”
“布不要。”
刺史趴在地上,脑门贴着土:“臣不敢收钱。”
“你不收,朕就不买。”李渊说,“不买,朕的人就得抢。”
“你自己掂量。”
刺史抬起头,看了看车,又看了看道边上那几万人,最后让人把秤抬出来了。
那天在陕州城外,秤了一下午的粮,一石一石过秤,裴行俭拿铜钱和金饼一笔一笔付。
付到后来钱不够,裴行俭写了一张欠条,跟晋州那张一个样,底下署的还是他自己的名字。
四月三十,陕州。
陕州往西四十里,是三门。
黄河到了这儿,让三块大石头截成三股,水从石头中间冲下去,冲出来的响声在峡谷里撞,撞得人说话都得喊。
从北边运粮往洛阳去的船,到了这儿过不去,得把粮卸下来,拿人背,背过峡谷,再装船。
背粮的是纤夫。
这条道上的纤夫,一半是陕州本地的,一半是从河南道逃过来的流民,一天两顿饭,饭管饱,钱按趟算。
石头道上凿着一个一个脚窝,脚窝磨得发亮,亮得跟上了油似的。
李渊到三门的时候,正赶上有粮船过峡。
一队纤夫,三十多个,光着上身,腰上系着麻绳,绳子另一头拴在船上,人在岸边的石头道上躬着身子往前挪。
石头道窄,右边是峭壁,左边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