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半山那眼泉水是甜的,太上皇喝了两口。
他说林子里跑出来一个孩子,抱着一罐汤,罐子摔了,太上皇蹲下来给那孩子擦脸,说这条道上过了多少人,谁都能沾着一口。
他说太上皇在平台上看纤夫,看了一炷香,一句话没说。
他说太上皇问他,纤夫一天挣多少,能买几升米,够不够一家吃。
他说太上皇问他,绳子断了人掉下去,那笔钱怎么算。
他说他答了:漕司有例,死一个,给绢两匹。
“太上皇听完这个,”韩得田说,“没再问了。”
“没再问?”
“没再问。”韩得田抹了抹眼睛,“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底下那条船,一直看。看了很久。”
书房里静下来。
老先生坐在那儿,手指头在茶盏边上轻轻转了半圈。
“两匹绢……”
“你核了三年账,掉下去几个。”
韩得田愣了一下。
“十九个,太上皇也问了这个。”
老先生点了点头,把茶盏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有一株石榴,花期过了,结了小小的果。
“韩参军。”
“晚生在。”
“你回陕州去。”老先生说,“文书十日之内到你手上。往后好好当差。”
“是!是!”韩德田瞬间激动了起来。
“还有一句。”老先生转过身,“你方才说的这些,回去别再跟人说了。”
韩得田愣住了。
“为、为什么?”
“因为太上皇不喜欢人说他好话。”老先生笑了笑,“你说得多了,他听见了,反倒不痛快。”
韩得田想了想。
这话听着有道理。
他把太上皇拍他肩膀那一下,在心里又摸了一遍,然后重重地点了头。
“晚生记住了。”
七月初二夜里,李渊睡不着。
他在院子里那把摇椅上坐着。夜里凉些,蝉不叫了,那条小河上偶尔有船过,橹声很远。
小扣子在廊下守着,隔一会儿探一下头。
“陛下,要不要进屋。”
“不要。”
“那奴婢给您拿件——”
“不要。”
坐了一个多时辰,李渊忽然开口了。
“小扣子。”
“哎!”
“你还记不记得三门那个官儿。”
小扣子想了想。
“回陛下,记得。姓韩的那个,搭棚子的。”
“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