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十来步,路边插着一根木桩,桩子上缠着白布,晃眼就能看见。
“那些桩子也是你插的。”
“是。”韩得田说,“白布是臣内人撕的,她说白的显眼,夜里好看着,免得走错了路。”
李渊回过头,重新打量这个人。
从那身洗白了的青袍,看到他那双手,虎口和指节上全是老茧,抬手,在韩得田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好。”
就一个字。
韩得田站在那儿,整个人僵住了。
“你叫韩得田。”李渊说,“名起得好。你爹给你起对了。”
岸上一片安静。
刺史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僵在半路,往上不是往下也不是。
李渊转过头看他。
“卢刺史。”
“臣、臣在。”
“你这州里,有几个这样的参军。”
刺史的喉结动了一下。
“回太上皇,陕州司仓、司户、司兵……各曹参军,一共七位。”
“朕问的不是几位。”李渊说,“朕问的是,有几个是走了四趟才敢报数的。”
刺史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挤出来。
李渊也没等他答。
“你方才跟朕说了一大车话。”他说,“三门险要,陆路已清,肩舆六乘,日夜赶办不敢疏漏。说得挺齐整。”
“臣……”
“这些话你从哪儿知道的。”
刺史的额上,汗一下就下来了。
不敢看李渊,也不敢看韩得田,眼睛往下瞟着自己的靴尖。
“是……是韩参军报上来的。”
“那就对了。”李渊说,“往后你要是再见着朕,别背了。你把办事的那个人叫到跟前来,让他自己说。”
刺史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臣知罪。”
“你没罪,朕就是嫌你说话都说不明白,起来吧。”
刺史起来了,站在那儿,腰弯得比刚才还低。
韩得田这时候才回过神,噗通跪下去,头磕在地上。
“太上皇明鉴,卢使君这些日子也是宵衣旰食,臣所办的,都是使君调度的……”
“你这就不实在了。”李渊摆了摆手。
韩得田不敢再说。
李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弯着腰的刺史。
一个跪着,一个站着,跪着的那个替站着的那个开脱,站着的那个一句话不说。
“韩得田,你方才说,你家祖上三辈种的是卢家的地。”
岸上的风,停了一下。
韩得田伏在地上,没抬头。
“是。”
李渊没再往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