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也正是因为有千千万万这个人都这样想,现状才会如此一成不变。”
闻言,项卓有些警觉地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阿尘,陈忠这么些年在圈里不是白干的,他的背景不是你想做什么就有希望的。”
燕尘耸了耸肩:“我也没自负到觉得单单靠我自己就能改变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又随手摘了一片身旁灌木丛上的枯叶,细白的指尖把它慢慢地碾碎,看着碎片逐渐落入了泥土中。
“我只是觉得,我早晚应该让他们这群人明白,我们这些年轻的教师和学生,并非他们口中可以随意更替的,沉默的耗材。”
“恰恰相反,我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
这天中午的午饭过后,也许是昨晚没睡好着了凉,又或者单纯是太过心烦,燕尘就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头也有些晕晕的。
他从自己背包里把温度计掏了出来,夹在腋下几分钟之后又拿出来看,发现是三十七度五,有点低烧。
燕尘已经有挺久没发过烧了,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所以下午的时候,他就被迫留在了帐篷里休息,项卓则一个人在营地取样。
燕尘吃了药,在床上睡了一会儿之后就感觉好了很多,于是他裹紧被子坐起身,半靠在床头,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拿了过来。
微博上关于他的热搜涨涨掉掉,燕尘猜又是自己的父亲在背后默默操心。
他实在是有些愧疚,虽然他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从不感到后悔,但自己都这么大了,总是让自己的父母为他担心也实在是不应当。
燕尘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告知他们自己现在状态很好,不要担心之后,才退出了微博,让自己不再去看那些糟心的东西了。
他盯着自己的电脑桌面良久,似乎终于决定了什么,从自己背包最深处的夹层里摸了一个u盘出来。
燕尘把u盘连上电脑,弹出来的文件夹里居然零零碎碎有上百个文件。
这是他从首都的研究院离开前,一个在陈忠的压迫下即将离职的同事给他的,跟他说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看看。
其实那名同事马上就要结束他的考察期了,可以有机会成为一名正式的研究员,但是最终在各种各样的原因下还是不得不主动辞职。
燕尘为这一切都感到些许伤感,所以为了不触景生情,这个被交到他手里的u盘,半年过去了,他也是第一次打开。
他随手打开了一个文件,惊讶地发现那居然是由数张聊天记录和发票组成的举报书,举报陈忠曾违规挪用了数十万的项目经费。
燕尘也是直到现在才突然想起,那名同事在刚刚入职的时候似乎经手过一段时间课题组的财务工作。
他蹙起了眉,终于正视起了这些材料的内容。
他挨个打开看了之后才发现,里面居然不仅仅包含了陈忠的财务问题,还有他骚扰课题组女同学的聊天记录,通话语音,外出参加会议时不合规的开房记录,还有各种各样的录音。
类似的东西燕尘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也保存过一些,但是更多的证据甚至可以追溯到他还没有入职的时候。
他一时有些愕然。
也许,这些东西就是这么多年在陈忠的课题组里来了又走的那么多青年老师和学生一点点积累下来的。
他们并不知道这些证据会不会有用,甚至还会不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但是最终,这份沉甸甸的希望还是被递到了燕尘的手里。
到底什么才是科学,什么才是正义,什么是身为一个学者应该坚守的,似乎他们都在努力给出自己的答案。
在现在的燕尘看来,这些东西远比所谓事业和成果重要得多。
而文件夹的最后是一个记事簿,上面是他的那位同事给他的一条十分简短的留言:
“燕老师,你应该还不知道,除了你和项老师之外,现在的我应该是课题组里最后一个三十五岁以下的青椒了。①”
“不过我也很快就要走了,准备回老家当一个老师。”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些话的时候是多久之后,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希望你能一切顺利。”
“送给你一句话吧,如果神明还没有帮你,说明他相信你。”
燕尘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酸涩。
他抬手揉了下眼角,正准备抽一张纸擦一下,帐篷的门帘却突然被掀了起来——
岱钦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出来温度刚刚好的梨汤走了进来,燕尘一时不备,两人的视线便径直在半空中撞到了一起。
男人原本还比较放松的神色登时空白了一瞬。
燕尘的长相不像岱钦那样有冲击性,恰恰相反,是十分温婉柔和的。
所以眼眶红起来时的模样也就更显得惹人怜惜。
岱钦曾很多次在梦里臆想过心上人在自己身下抽泣的动人模样,但是现在显然不是应该欣赏美人的时候。
他心都快碎了。
男人快步走上前,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顺势坐到了燕尘身边,下意识抬起手,用那粗粝却又十分温暖的手擦去了燕尘眼角流下的一滴泪。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燕尘哥,是出了什么事吗?”
转念间,岱钦似乎想起了什么,纠结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是……今天微博上那件事吗?”
燕尘仰起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
“……随便刷到的。”岱钦支吾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