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不掉……不管怎麽样也擦不掉……洗不干净……
为什麽会这样?
好脏好脏好脏!!!用了洗手液,用了肥皂,用了酒精用了消毒水——他恍惚间闻到了皮肉被灼烧的味道,发热的疼痛感觉它在飞速溃烂。白骨上还是黑的。
好脏。
黑色的痕迹像斑点狗身上的斑块,油光水滑的皮毛反射出亮眼顺目的光。污渍在沈朝听身上蔓延扩大,从一块可以类比成太阳黑斑与太阳只见的大小关系的斑点,变成吸附的丶无法被解除的替代。
骨头是透黑的,没有应该有的玉白色。
双目下意识会把人幻想成褪去皮肉的白骨,不过没达到真正修成白骨观的程度。除了分不清是谁,它对生活并没有什麽影响。难道说带来的恐惧是痛苦?那是那段时间里他确认自己活着的条件。
一只只骷髅涌上来。
其实我蛮寂寞的,掩盖怪物的身份生活在你们当中。可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是怪物,我以为我和你们一样,一样活着,一样吃饭,一样上学,一样上班。我们摸过同一张纸币,看过同一朵云。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但我会用怪物的身份怨恨你们。
我嫉恨你们,你们依靠特权的轻易,依靠天赋的轻易,依靠金钱的轻易,依靠心性的轻易,只有我要依靠四下无依。
沈朝听目光澄明地想,这是沈朝听在自杀事件後接的第一部戏。
自杀前和自杀後演这部戏是不一样的。自杀前,这部戏是引线;自杀後,这部戏是地雷。
只是……只是它的确有一处意外。
一具漆黑的骨架怎麽在洁白世界里生存?他羞耻丶厌烦,怨恨身上的每一块骨头。他要把这一身骨头全都磨碎,用漂白剂洗干净後重新填充成他的骨头。
……你们丶为什麽,要,制止我?
与其说这可以被称作恐怖片,不如说它的隐喻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那种恶意犹如阴影附着在每个人身上,一旦有了觉醒的机会,将会毁灭这个人。彻彻底底的。
沈朝听怜惜地伸出手,抚摸韩暮生的脸颊。韩暮生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也和他对视,目光坦坦荡荡。
他似乎看到韩暮生的脸也被闪烁成皮肉与白骨的分别,黑漆漆的眼窝看着他,仿佛坚定的守卫,石穴的巨龙,倔强守着他的珍宝。
沈朝听不再想涌上来的幻觉,于是韩暮生的脸又变成本来的样子。漆黑的眼睛牢牢地捕捉沈朝听的身影,瞳孔里倒映出沈朝听的脸。缩小的人影动了下,手不再乱动,一只手捧住他的脸颊。
韩暮生的脸颊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放松下来。他的眼睛弯得像月牙。
……脆弱的爱。
沈朝听收回手,然後牵起韩暮生的手;“该休息了。”
他小声埋怨:“睡前看这部片子,也不怕做噩梦。”
韩暮生笑嘻嘻的:“只要听听在我身边,哪里还会有做噩梦的机会。”
沈朝听饶有兴趣:“怎麽说?”
“当然是因为我会直接变成保护听听的英雄呀。”
沈朝听微微动了动嘴唇。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以前。
那些把人的脊骨从皮肉里抽出来的痛苦,把下跪当做臣服的象征,把怨愤变成成长的养料。
把无知者的尊严踩在脚下,把有知者的向往当成癞蛤蟆。
让死亡成为威胁手段的不堪经历……
他知道韩暮生知道了他的所有,但他从来都没有完全讲述事情的实情。
真实经过,起承转合,所有经历在二次传播的时候都会加上传播人的主观判断。
他希望韩暮生怜惜他,又不希望韩暮生可怜他。
他希望韩暮生远离他,又不希望韩暮生离开他。
但他的确希望韩暮生幸福。
一个人知道所有真相,这样的结果会是幸福吗?
愿意自欺欺人的人群里,韩暮生也许并不是其中一个。
不要怕。不能怕。
及时止损。或者的确能够绵长。
他又想起宋明莘。快到她的忌日了。他总是时时想起。
宋明莘,你不是一个好老师。你教的我都学不会。
所以,你能来看看我吗?
即使是坏老师,也要给学生一个解答吧。
我到底该怎麽做,才能不辜负一个人的真情?我到底该怎麽做,才能让他幸福?
我到底该怎麽做,才能也可以让自己在幸福里不用後悔,直到生命的尽头,在我死去才有可能知道真相?
我希望永远不会知道真相的虚假幸福降临在我身上。我是那个愿意自欺欺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