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我又想起账上的那600英镑,忽觉心头沉重。&esp;&esp;按照伦敦去年公布的人均收入来说,我大概需要70年才能还完他这笔钱。&esp;&esp;要不我还是以身相许抵债吧,虽然他不要我就是了。&esp;&esp;【作者有话说】&esp;&esp;迟来的更新,祝大家新年快乐呀~&esp;&esp;是个绅士&esp;&esp;坦白来说,那几年我在伦敦过得还不错。&esp;&esp;——伪清贫学子游离权贵圈边缘,自身钱虽不多,却跟着卡森和维西见了些市面。《18先令,能否买走一个帝国的未来?》令我在《曼彻斯特卫报》一炮而红。&esp;&esp;我应邀写了不少法律纠纷轶事,所获酬劳多过家教,偶尔也能回请卡森波尔多红酒,他一向美食珍馐如常,对此却欣然接受。&esp;&esp;菲奥娜常坐马车来找我,卡森摁熄烟头,蹙眉道:“你小子该不会有未婚妻了?”&esp;&esp;“我看上去像能养家的人吗?”我耸耸肩。&esp;&esp;卡森摇晃杯口,跟我轻轻碰杯,“欸,你学点儿我好的,别跟我一样——”&esp;&esp;“谁跟你一样啊。”我压低手腕回敬他,语气飘飘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esp;&esp;其实像这样做个假公子哥也好,毕竟总有人以为我出身世家,热情套近乎,我学会了伪装自己,凭专业技能,私下也接些法律咨询,尽管埃里克不建议我这么早就开启‘工作’。&esp;&esp;但谁会跟钱过不去?&esp;&esp;要是没有钱,大学三年级下学期,我恐怕要去见上帝了。&esp;&esp;噩耗是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传来的,经若恩太太转述:“乔笛,你妈妈来电话,说家中有急事,需要你回去一趟。”&esp;&esp;我向学校请了三天假,一路快马加鞭疾奔白石小镇。&esp;&esp;那个下午明明温热潮湿,临近傍晚时轰隆下起一阵疾雨,白石小镇依旧泥泞不堪,雨水在泥土中溅起水泡,空气里涌动着煤渣味道。&esp;&esp;山丘在雨雾中隐晦起伏,远处烟囱将天际墨染成污。&esp;&esp;集市上人们步履匆忙,见到我时纷纷驻足:“乔笛回来了?”&esp;&esp;“快去看看你爸爸,”妇人头戴黑纱帽,轻拭眼角,“可怜的孩子……”&esp;&esp;孩子们捂住口鼻奔走相告:“矿上……矿上……”&esp;&esp;我心中一紧,母亲并未在电话中留言家中发生何事,难道是父亲在矿上出了事?&esp;&esp;马蹄声急促错杂,终于颠沛行至小镇深处。&esp;&esp;我急忙闯入家中,却见头顶灯火通明,客厅围着一群熟悉面孔,皆是爸爸的工友及家属们,母亲闻声慌忙侧过身,眼圈瞬间红了,朝我张开双臂:“乔笛,我的孩子——”&esp;&esp;我紧紧地拥抱住妈妈,问她怎么了。&esp;&esp;她像根紧绷的弦,瞬间卸力,泣不成声:“是爸爸……矿上发生局部瓦斯窒息,现在还在昏迷,布雷迪叔叔已经去世了……”&esp;&esp;布雷迪叔叔最大的儿子吉辛站起来,看上去不过十岁,面黄肌瘦:“不列颠矿业联合体,承认这是令人遗憾的意外,并不承担主要责任,只提出一次性支付50英镑,说是人道主义抚恤金,”吉辛递来皱巴巴的报纸,“乔笛哥哥,你能帮忙看看吗?”&esp;&esp;“好。”我收下报纸,敛住情绪,随后跟随母亲去卧室看望父亲。&esp;&esp;房间里灯光昏暗,父亲正在沉睡,儿时魁梧身躯已然渐衰老,手臂皮肤粗糙不堪,指甲缝隙还有黑色煤渣。他看上去没受什么外伤,更像是被损伤到大脑。&esp;&esp;母亲本身医生,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父亲的情况,此时却无措流泪。&esp;&esp;“先想办法去医院。”我当机立断从旅行箱取出那张存取凭证,“但现在只能取100英镑。”&esp;&esp;母亲抬起红肿眼皮,失声道:“你哪儿来那么多钱?!”&esp;&esp;“别问那么多——”我把凭证塞给她,“明天就去取钱,我带爸爸去医院。”&esp;&esp;白石小镇医疗有限,我带着父母辗转到萊兰郡附近的医院,几经周折下终于让父亲住院,小妹妹期间过来探望过父亲一次,她已经长到菲奥娜当年那么高,扎一对漂亮的辫子,跟母亲很像。&esp;&esp;“哥哥,爸爸会离开我们吗。”妹妹吸了吸鼻子。&esp;&esp;我握住她的手,“不会的,相信我。”&esp;&esp;实际上父亲是否能够醒来并不由我们说了算,尽管医院已经上吸氧,父亲仍昏迷不醒,主治医生旁敲侧击提过:“瓦斯浓度过高,会导致大脑缺氧,让人体出现永久性运动障碍。”&esp;&esp;“如果靠钱来维持呢?”我问。&esp;&esp;医生摘下口罩,“先看他能否醒来。”&esp;&esp;我们一家如坠深渊,按医院的收费情况来看,100英镑暂时能支撑起父亲的医疗费,若后续父亲醒来,康复和日常生活依然需要开销。&esp;&esp;当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卡森,只说了急需用钱,他立刻豪爽地支援我300英镑,“不够再跟我说——”他停顿片刻又问,“是不是你家里出了事?我听卢西恩说你请了三天假。”&esp;&esp;“三天可能不够,这边情况有点复杂。”我实话实说。&esp;&esp;卡森沉吟片刻,“要不要我找人敲诈他们一笔?”&esp;&esp;我苦笑道:“恐怕不行,事涉四个家庭,不是我们一家的事,我在想法。”&esp;&esp;“好,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他爽快应声,试探道:“需要告知温德尔吗?”&esp;&esp;我下意识揪住头发,“千万别——!”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若非助学资金设置过取款额度,我说不定可以独自应对这种突发境况。&esp;&esp;“好。”卡森很尊重我的意愿,挂了电话。&esp;&esp;父亲指尖有弹动那天,母亲喜极而泣,总比完全没醒来要强。&esp;&esp;我联系了父亲其他几位工友家属,通过只言片语和安全通知信息拼凑出事故争议点——&esp;&esp;采矿公司坚持认为瓦斯浓度此前检测正常,该事故属于无法预料型灾难,需要人工自行判断风险。经理甚至腆着肚子说:“你父亲作为老矿工,进入这片区域本身就是他的工作过失!”&esp;&esp;受害者家属愤懑不平,其他工人因此罢工,矿上一时闹得僵持不堪。&esp;&esp;“赶紧滚吧,你们这些穷鬼,就算是继续上告也会是一样的结果!”&esp;&esp;大门‘轰隆’关上,恶犬随之狂吠。&esp;&esp;我当然明白从流程上采矿公司挑不出错,但问题难道不是赔偿金的额度有问题吗?!&esp;&esp;50英镑?!能买一个家庭的未来?&esp;&esp;我连夜起草上诉书,决不能让采矿公司以50英镑草菅人命,至少要以丧失劳动力标准来核算!就是取证父亲在执行公司指令有点难。&esp;&esp;黑尔穿着粗呢外套,鼻子因常年酗酒泛红,是矿上的机械维修师,“这不难办,核对设备测试数据即可,每次启用都需要他们头儿签字。”&esp;&esp;“有办法搞到这份文件吗?”我忍不住咬了咬腮帮子。&esp;&esp;“稍等——”黑尔拖着厚重皮靴,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终于翻找出签字表一样的东西,“你先拿去,他们要找麻烦,我来应付就是了。”&esp;&esp;有了这张表,采矿公司果然气势削弱许多,但维权依然困难——我面对的是专业的法律团队,毕竟对采矿公司来说,他们处理过无数类似的案子,早就习以为常。&esp;&esp;我不得不联系埃里克教授。&esp;&esp;埃里克先是为我的事感到遗憾,接着提议道:“或者你可以试试家属联名,毕竟民众力量不容忽略,不过这类案子确实比较难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esp;&esp;“输的准备?”我只要父亲醒来,我已经输无可输。&esp;&esp;埃里克不愿详说:“先处理家事,好孩子。”&esp;&esp;埃里克在课堂常以刻薄冷酷示人,一句‘好孩子’让我瞬间眼角温热,我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他,只匆匆挂了电话。&esp;&esp;老师说得没错,这场官司堪称又臭又长,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受害家属们都是白石小镇相处多年的邻居们,弄到联名信并不难。&esp;&esp;为了扩大言论影响,我以撰稿人身份联系到当地报社记者,对方表示可以施以援手,“不过这类新闻比较常规,如果想占据优势版面,得另外加钱。”&esp;&esp;“好,我要头条的位置。”&esp;&esp;那个下午,我用分批次加钱登报方式,委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