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得一知半解,许多存疑在心,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只知道,皇妹在赶他回京。而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孩子,他也带不走。
回去的路上,昭武帝沉默不语。
小树子踩着小碎步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出。
昭武帝踏着碎雪入了庭院。暖阁门帘一挑,扑面而来的地龙热气激得他眉心微蹙,周身寒意与暖香绞作一团。
小树子忙跟进来,替主子脱下狐裘,拿去外面掸了雪沫。再进屋时,他听到主子说,“皇妹对朕十分戒备。”
小树子不敢吭声。这会子他该附和,还是该反驳?怎么说都不合适。
而主子不肯放过他,沉沉抬眸问,“小树子,你觉得呢?”
小树子心儿一抖,心里默念几声“齐公公护体”,才跪下回话,“奴才愚笨……”
昭武帝似累了,揉着眉心,“你起来回话。”他倏然睁眼,锐目直视着小树子,“你可知自己的立场?”
小树子的心儿又一抖。娘啊,齐公公啊,这题答不好要掉脑袋咧。
他低声恭敬答话,“小树子曾经服侍过太上皇,便是太上皇的人。如今有幸服侍皇上您,那自然就一心一意是皇上您的人。”
“真心话?”昭武帝审视着他。
小树子低垂着头,“齐公公曾经教导,做奴才的最忌三心二意,两头吃利。他曾跟奴才说,若有一天,他失势了,我得了圣宠,那我也不能把主子的事说与他听。”
“齐公公确实做得好。”昭武帝知道齐佑恩这个人看似左右逢源,实则密不透风,是个把“忠”字刻进了骨子里的人。
谁都别想从齐公公嘴里撬出半句有用的话,除非是太上皇示意他可外传,他才会利用这种机会大肆卖人情。
昭武帝盯着小树子,半晌才道,“朕身边也需要一个齐公公那样的人,你觉得你是吗?”
我觉得我是,我就能是?小树子手指揪紧了衣袖,“齐公公那样的人于奴才而言,是父也是师,更是奴才望不到顶的高山。可奴才愿意日日攀爬,就算摔得粉身碎骨也要往上够一够。”
不知这番说辞,是否能打动主子?小树子不敢抬头看,垂首看脚尖。
尽力了!荣华富贵,过眼云烟。
若是没做到齐公公在太上皇心里那地位,他这颗脑袋瓜子到底是谁的还得两说。
昭武帝很久没说话,似在思虑。
就在小树子以为主子不会再跟他说掏心窝子话时,主子又开口了,“朕感谢驸马,也感谢皇妹的帮扶。如今驸马不在了,朕想为他们做点事。”他怅然,“可皇妹防备朕。”
小树子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半步,轻声道,“奴才瞧着,公主待皇上很是亲近,哪有防备的意思?”
“朕想带一一回宫好生教养,也算全了驸马当年的情分。可皇妹她……”昭武帝闭目靠在圈椅上,长睫掩去眼底的黯然,悠悠一声长叹,“罢了。”
就这?还当是多大个事儿呢。小树子闻言,悬着的心顿时落下一半。他听明白了,公主拒绝了主子的好意,不愿让主子带小侯爷回宫。
他主子到底年轻,又是新皇,被拒后自尊心受了挫折。
小树子跪到主子跟前,手法娴熟地按揉起主子的腿脚,柔声宽解,“主子,您记得咱们路过经阳的时候,看到一只狗在哭吗?当时您还说,狗这种动物,最通灵性。”
昭武帝睁眼瞥他,不明白小树子为何突然提起这茬。
小树子低头道,“唉,您是只看见那狗哭,却不知它为何哭。”
“你知?”
小树子讪讪一笑,手上力道恰到好处,“奴才当时好奇,就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那狗刚生了一窝小崽子。它主人养不了那么多,就把小狗卖的卖送的送。那狗是个母亲,它哭的是娃娃被人带走了,从此再也看不见亲生骨肉啊。”
昭武帝听明白了,假装怒了一下,“你敢把朕的皇妹比作狗?大胆奴才!”
小树子面色一僵,吓得一个激灵,“奴奴奴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想跟主子说,公主并非故意要逆了您的好意。万物皆有灵性,狗母亲尚且不舍与骨肉分别,又何况公主这样至情至性的女子?”
他瞧着主子神色稍霁,便继续揉捏起主子的腿,“您想,驸马不在了,孩子们就是公主的念想。当初两位小郡主身子那么弱,公主再是心疼小郡主,不也一个不落地带来了凌州?就是舍不得和孩子们分开。受罪哟!这天寒地冻的!”
臣妹祝皇上一路平安顺遂
昭武帝经小树子一番开解,胸中郁结散了大半。当夜竟难得安眠,连窗外风雪声都未惊醒他。
次日清晨,他踏着未扫的积雪来到时安夏院中。立在阶下时,玄色大氅上还沾着雪沫。
北茴瞧见了,忙进去禀报。就有点慌,少主半夜来的,还在内室歇着,如今是被堵里头了。
“莫慌,你先请皇上去偏厅坐。我梳洗停当就过来。”时安夏从帐里探出头来吩咐。
北茴见夫人神色淡定,丝毫不乱,暗道自己还是世面见得少,一点事就慌。又想起当年在京城,半夜往皇宫跑,层层关卡,惊心动魄。
那样都过来了,现在这算什么?如此一想,北茴也就心定下来,出去安排。
昭武帝等在偏厅,吃了北茴奉上来的汤圆,又饮了小半盏茶润喉。
闲来无事,他顺口问北茴,“听说你与卓大人好事将近?”
北茴忽被昭武帝过问私事,受宠若惊,忙跪下回话,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