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大的屋宇中,层层叠叠的牌位像小塔一样竖立在高高的祭坛上,供桌上摆着瓜果糕点,三角形高耸的果塔用蜜水浇筑成拔丝样子,青铜的油盏燃着一豆灯火,影影绰绰映在两边束好的黄色绸布帘子上。
楚燕绥跪在供桌前,双目望向小塔般堆叠的牌位,眼里是寂然的墨色。
齐国公见长子跪在祠堂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全然没有悔改的意思,气得把手上的藤条往他身上抽:“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们国公府怎麽教养出你这麽个东西?不敬孝悌,性子酷烈,不堪为人子。”
这话说得很重,就楚燕绥这样冷漠寡情的性子也脸色一白。
他紧抿了唇,抑制住将要脱口而出的愤烈之情,垂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住,骨节因为发力变青而紫。
江氏在一旁看不下去了,眼中含着泪头一次对丈夫怒目而视:“家主说这话是要阿宴去死吗?”
齐国公被怼的讪讪,也知道自己刚刚说得有些重了,“你是妇人之仁,孰不知阿宴此番作为要是流传出去,少不得外人要说我们世子残暴,这样的名声流传出去,以後还能有什麽好前程?”
江氏不平:“那你为何不问问阿宴为何这样做?”她自己看着都为小儿子心疼,那麽阿宴这个做哥哥的怎麽能忍住?
齐国公听了沉默,“那样的仆人是该打杀,但也不能就这样随意杀了,更不能死在世子手里,你明不明白?”虽说是对着江氏说的,但他的眼神却直直看向楚燕绥。
楚燕绥垂下眼睑,翠羽般的睫毛如蜻蜓点水般颤了颤:“这事儿是儿子做得不对。”
齐国公听了有些欣慰,缓和了语气,“你一向是为父的骄傲,该知道怎麽做,纵然有些不忿,也不能做出这样失态的事情,咱们这样的人家,有什麽必要非得脏了自己的手呢?你是世子,也是未来国公府的顶梁柱,应该多有思量。”
他这儿子别看平日里冷着脸也不多话,但有时心狠得让他这个做父亲都心颤,还桀骜不驯,骨子里就没有敬畏之心,就为这麽个原因,才把他送去山里静修,来慢慢磨掉他身上的戾气。
如今可算是有些长进了,都会服软了。
楚燕绥却突然擡头,眼里坚定执着:“但儿子不後悔。”
他下次还敢。
齐国公被这眼神看得一哽,“你说什麽?”
他有些气急败坏,这样的眼神又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件事,那是他第一次知道,那样让他一个骄傲的儿子,他国公府景行含光的世子,竟然让人害了王家那小子,让他得了残疾。
这样不声不响的手段过于酷戾,让他一度以为自己的培养计划全盘出错。
自此他就知道对着外人稳重的孩子心有反骨,平时不轻易显露出来,却跟狼崽子似的沉潜蛰伏。
而恰恰好好,每次都是为了小儿子。
齐国公怪江氏把世子教得太过重视手足之情,简直要毁了这个儿子,“江氏,当初就不该让阿宴亲近你,就是被你教成这个样子,为了笙笙竟然这样失了体面。”
楚燕绥见不得他这样对母亲,又听他言语中全无慈爱,有些阴沉道:“爹,你平日里对笙笙的宠爱都是假的吗?你明知道笙笙自从小时候脑袋摔伤了就不灵光了,他这个样子,身边有那样居心不良的小人,平日里还不知道受了多少罪。家中母亲掌家,还有这样的纰漏,我不信你不知道是谁做的。”
齐国公面色一僵,“不管怎麽样,你在你爷爷面前动了血,还公然挑衅二弟,都是犯了大忌,罚你不应该吗?要不是我为你这小兔崽子求情,你以为就凭你惊吓恐吓二叔,老爷子不会重罚你吗?”
楚燕绥自然是知道的,他更知道他就是恐吓威胁,因为那小厮就是二叔安排在弟弟身边的,他仗着弟弟平日里呆呆傻傻的,就随意摆弄主子,只不过没有证据,他就算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
他点头:“多谢父亲为我转圜,儿子受罚就是。”
齐国公看他一脸坦然模样,忽然也泄了气,扔掉了鞭子,“是,你受罚,打了你你却从不悔改,打你有什麽用呢?”
江氏察觉到家主心灰意懒,却没有去安慰他。
齐国公看发妻那样,恨恨道:“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不,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你儿子不用受罚了,哼。”说完甩袖离开。
江氏才不在意呢,她只关心儿子伤势重不重,连忙把准备好的伤药塞给他。
楚燕绥看着母亲,有些後悔地低头轻声说:“娘,是儿子让你受惊了。”他不该让娘面对他发狂伤人那一幕的。
江氏笑了笑:“阿宴,我知道你只是太关心笙笙了,但是娘想要你知道,你不仅是笙笙的哥哥,还是你自己,遇事也要多为自己想想知道吗?”
楚燕绥明白母亲的意思,但是从小母亲就告诉他要保护弟弟,这已经成为习惯了,更何况,笙笙变得脑子不灵光也有他的错。
他就这样在祠堂跪了三日。
楚锦云作为国公府的小公子,自来最是受宠,江氏因为小儿子失了小时候那份灵光更加怜爱,这次又命悬一线,于是就多拨了几个人去照顾他。
墨竹还被打发到小公子身边伺候,他人憨憨的,但最是忠厚老实,所以世子很放心。
锦云到了清衡院,脚底下是铺的密密麻麻的白色石子,蜿蜒出一条小道来,旁边栽种着几株芭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