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寻声动作陡然一滞。
是这个声音!
这是他于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听过无数次丶睁开眼睛後寻觅了百年丶却始终无果的声音!
九重天的同僚提起木寻声,评价总是——莫得感情的工作狂。
就连木寻声自己也这麽认为,直到此刻。
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无数的情绪正发疯似地往外涌:有惊喜丶有激动丶有紧张丶甚至还有一点点莫名的委屈……这些情绪像是在一瞬间解开了封印,在他的胸膛里横冲直撞。
这种冲撞太过激烈,以至于木寻声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将平复下陡然起伏的心绪,缓缓转头。
“啧~”
那人轻轻拍了拍木寻声的头顶,把他转到一半的脑袋又转了回去。
“宝贝儿啊,这破墙垛不过一掌宽,还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咱们两个挂在这儿已经是摇摇欲坠了,你再乱动可真就塌了啊;就算墙不塌,为师我一直这个姿势托着你……手也要麻了……”
经那人提醒,木寻声低了低头,发现两个人的姿势确实有点奇葩——
像是两条叠着搭在墙上的咸鱼,其中一条咸鱼几乎从墙上掉下去,全凭另一条咸鱼把自己弯出一个努力的弧度勾着,才勉强挂在墙垛上……
显然,这姿势一看就不像君子所谓,但相比之下,更让木寻声在意的,是那人刚刚提到了两个字:为师。
所以,那个声音,原来是他师父?
原来他不是孤身一人,他竟还有个……师父?
可若真是他师父,又怎会这般……这般轻浮地喊他“宝贝儿”?
木寻声抿了抿唇,正打算追问,就听背後那“便宜师父”轻哼了一声,嘟囔道:“宝贝儿啊,打个商量,反正这人也剩无多时了,你就当体谅一下为师,自己爬个墙呗?数到三,为师可就松手了哈,一丶二……”
木寻声:……
不等那人数到三,木寻声已抓着墙垛,撑着身体把自己挂到了墙垛上。
“呼~”那人松了口气,满意地摸了摸木寻声的脑袋,撤去了束他身上的红线,爬上他身旁的墙头。
月光穿过树梢,从叶子缝隙洒落。
木寻声借着一缕月光,打量着身旁的人。
那人一身华贵的素白烫银纹长袍,腰间缀着一枚半月形的白玉佩,明明一副文人的风雅打扮,却披散着一头墨发,都上顶着个不伦不类地破斗笠。
那斗笠遮住了他半张脸,仅露出两瓣微微上翘的薄唇,以及一截纤白的脖颈。
“看我干嘛?”
那人微微侧头,冲窗户那边扬了扬下巴,笑骂道:“看里面啊~这可是你挑的人,又拉着我跟了一路;怎麽临了,又不想看结局了?消遣为师呢?”
木寻声不懂他在说什麽,却依言,把视线投向了那木窗内。
“不可!”
那姑娘拼命摇头,坚定道:“你只修为暂失而已!只要真气不停,你的修为一定可以恢复!”
“仙元粉碎丶经脉俱断……拜托,人都快死了,修为恢复个鬼啊!”
躺在地上的男人摇晃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瞪了她一眼:“怎麽?你在医理堂蹭的课,全都还给曲长老了?赶紧撒手,别干蠢事了。”
“那不一样!”姑娘咬着嘴唇,瞪了回去,“你是钰琰真人,是离飞升一步之遥的大能,是你们修真界的活传奇!那些普通的医理,对你不适用的……”
“哦,你还知道我没飞升啊……”地上的男人气笑了,“听你刚刚这话,我还以为我已经入了仙籍,成了老不死的神仙了呢。”
那姑娘被她噎了一下,半晌才红着脸丶气鼓鼓地回道:“你……你堂堂仙门楷模,怎得这时候还油嘴滑舌丶嬉皮笑脸……”
地上的男人显然被她这模样逗乐了,扯着皲裂的嘴角,“啧”了一声,道:“魔女大人好生小气啊……我可是拼了命闯进剑阵救你哎;这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了,连笑都不让我笑一下……”
地上的男人咳了一大口血,他却浑不在意地继续道:“还有啊,纠正一下,是前·仙门楷模,现在我可是仙门之耻喽……”
“你快别说了!!!”那姑娘赶忙拿袖口擦去他嘴角的血迹,翻了个白眼,“吐血都堵不上你这张嘴,我看你伤得最重的地方,其实是你的脑子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才对嘛。”
地上的男人弯着嘴角,温柔地笑了笑:“这才像你。”
那姑娘愣了片刻,终于松开他的手腕,握住他的手,垂下哭得发红的眼睛,低声道:“钰琰,你马上就要飞升了,为我自毁前程,不值得。”
“值啊~世人都知道,钰琰真人可从来不做赔本儿的买卖。”
微凉的指尖穿过指缝,十指交扣。
“英雄救美,你这辈子都记住我了,我已经回本了;可惜我能力有限,此生只能配你到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