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嬷嬷一惊。
陆南薇道:“怕着,她才不会乱跑,也不会被人哄着改口。”
她声音很轻,冷静得不像刚失了孩子的人。
“你也不要再去见她。今日太医署医案里已经记了她的名字。她若突然没了,便会有人问。”
朱嬷嬷这才明白,夫人方才为何一定要把春桃写进医案。
她不是要春桃立刻作证,而是先把春桃从陆府一堆可以随时消失的下人里拎出来,让她变成医案上的一个名字。
有名字,便不容易死得无声无息。
陆南薇抬手,轻轻按住小腹,她记得那一碗药的苦味,记得母亲递药时僵住的手,也记得父亲没有来的那一夜。
陆南薇闭上眼,声音低下去,“他们都以为我疼糊涂了。”
她停了停。
“我没有。”-
太医署的医案入宫时,已经是傍晚。
医案写得谨慎。
前半段仍是那些四平八稳的话,胎元本弱,惊惧劳顿,方药无显见大碍。可到了末尾,又添了几句陶夫人自述。
“昨夜药味苦寒,异于往日,煎药婢春桃未能到场,余药药渣均已不存。陆府所呈药方为誊本,原方未见。”
这些话看着都不能定罪。
刘恩学看完后,没有立刻送到太极殿,而是让人另抄了一份,先送去了偏殿。
小内侍进来时,陶丹识仍坐在账册前。
“陶大人,太医署陆府复验的医案到了。刘公公说,大人可看一眼。”
陶丹识伸手接过,他看得很快。前头那些话,他几乎扫过便放了。直到看见最后几句,目光才停住。
他看着这几行字,指节一点一点收紧,这是陆南薇从陆府里撬出来的一道缝。
这些问题,一旦进了医案,便不再只是陆府后宅里的低声猜疑。
陶丹识忽然明白,陆南薇没有比谁都弱,她只是从前不必这样硬。如今孩子没了,她便从血里摸出一把冷刀。
陶丹识将医案慢慢放下,他很久没有动,后来他才提笔,在旁边另写了一行字:请太医署复问煎药婢春桃。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一下,又写第二行:查昨夜戌正后陆府侧门入客。
这两句话写得很轻,像只是顺着医案补问。
可他知道,刀口已经从这里开了。
第79章
陶丹识写完那两行字,便搁了笔。
话写得越多,越像私心,两句已经够了。
醫案里既然记了煎藥婢春桃未至,那太醫署复问春桃,便是按规矩补问。醫案里既然写了原方未见、藥渣不存,那追问昨夜陆府侧门有无外客,也只是查方藥更改的由来。
这两件事不能说是陶丹识要查,只能说是醫案自己生出来的尾巴。
他将紙折起,交给小内侍,“呈给劉公公。”
小内侍双手接过,低头退了出去。
偏殿里重新静下来。
陶丹识看着案上的河西旧账,许久没有翻页。
他知道这一笔递出去之后,太极殿必定会看见。皇帝若要按下,春桃便出不了陆府,侧门入客也只会是一句“无人可证”。
可若皇帝不按下,那便说明皇帝也想看。
不是想看真相,是想看这件事会把谁逼出来。
傍晚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火偏了一下,很快又正。陶丹识低头翻开账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再看那些数字时,忽然觉得河西账与陆府药案并没有不同。
一笔银子挪过去,另一笔粮草便短了。
一个人闭上眼,另一个人便要流血。
到了夜里,太医署复问春桃的记錄送了进来。
那张紙比前一份医案更短。
春桃只是一个小丫鬟,识字不多,胆子也小。
太医署的人问她时,她起初只会哭,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女医把医案摊在她面前,告诉她名字已经记上了,若今日不说,往后再有人问,便不是太医署问了。
春桃这才断断续续开口。
她说昨夜府医入药房之前,先去了陆大人书房。
她说府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新方子,吩咐她照新方煎,不许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