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终于刺到了他。
陶丹识低声哀求:“似云。”
这个名字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宫里人叫她贵妃,皇帝有时唤她似云,却与陶丹识这一声不同。
陶丹识这一声,像从很久以前的陶府庭院里传来。
隔着风,隔着雪,隔着她入宫后的这几年,隔着她所有不愿再回头的日子。
薛似云看着他,她脸上没有动容,只有一点极轻的倦意。
“陶大人。”她道,“你失言了。”
陶丹识唇色微白,“是臣失言。”
她垂下眼睛,似乎觉得这四个字也没什么意思。
“你从前若这样叫我,我大约还会疼一疼。”薛似云把那张写着时辰的纸慢慢放回案上,“现在不会了。”
陶丹识许久没有说话。
那一瞬,他明白了,她不是不恨了,是恨也旧了。
旧到像宫墙上的雨痕,年年都在,人人看得见,却不会有人再抬头多看一眼。
“死的人不会活,活着的人也未必能赢。”
陶丹识看着她,他很想问她,这些年在宫里,她有没有哪一刻后悔过。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不该问。
他没有资格问。
薛似云继续道:“我失去过一个孩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下去,不是为了陆南薇,是为了我自己。”
陶丹识低声道:“你若查下去,陛下不会容。”
“他容不容,是他的事。”
薛似云抬眼。
“我查不查,是我的事。”
案上的灯芯终于烧到尽头,火光细细一颤,几乎要灭。
陶丹识伸手拿起银剪,将灯芯剪去一点。火重新亮起来,映得他指节有些发白。
这动作薛似云也记得。
从前在陶府书房里,他看折子看得晚,灯芯烧短了,便也是这样亲手去剪。
他不喜欢身边太多人伺候,嫌人多,话也多。薛似云坐在一旁,有时看书,有时只是等着他说话。
她曾以为那样的夜晚还能有许多。
后来才知道,人生里许多事,在当时看着寻常,回头再看,便已经是最后一次。
陶丹识放下银剪。
“娘娘想要什么?”
“我要知道,是不是陈礼给陆学明出的主意。我要证据,不要传闻。”
“若有证据,便不止牵出陈礼。”
“我知道。”
“娘娘还是要?”
“我要。”
两人对视片刻。
陶丹识终于垂下眼,“臣会让人去查。”
“不是替我查。”薛似云一字一句道,“是替陆南薇查,这是你欠她的。”
陶丹识闭了闭眼,他欠陆南薇的,不只是一个孩子。是这些年来,从一开始就不干净的婚姻。
“臣知道了。”
薛似云没有再看他,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陶丹识忽然开口:“贵妃娘娘。”
她停住。
陶丹识看着她的背影。
那一身藕荷色衣裙在偏殿暗淡的光里,仍旧显得很亮,她和当年从陶府走出去时已经完全不同,可在某一瞬间,又好像还是那个坐在窗下微微含笑的女子。
他低声道:“若查到最后,真是陛下默许,娘娘打算如何?”
门外有风,吹得帘角动了一下,光从缝隙里斜斜落进来,落在她裙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