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秋和闭了闭眼。
李敦。
这个名字多年不提,一提起来,心口仍像被什么东西咬住。
陶淑华死了。
陶家还在。
皇帝也还在。
现在还多了一个薛似云。
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个都活得好好的。
董秋和睁开眼,望着炉火里那一点暗红,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既然都活着,那便谁也别说自己干净-
户部值房里。
案上摊着河西旧账,纸页已经翻得起毛。旁边另放着几份禦史台旧回文,都是后来从库房里调出来的正本,墨色端整,印押齐全,干净得叫人厌烦。
太干净了。
干净到每一年亏空都能找到缘由,每一处缺额都能归到地方小吏,每一道回文都写得像禦史台早已尽责,只有户部、陶家、河西地方层层失察。
陶丹识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一下。
主事站在案前,听见这声笑,心里有些发毛。
“陶大人?”
陶丹识抬眼,“前年董承任巡查河西的回文,只有这些?”
主事忙道:“回大人,禦史台送来的正本都在此处了。”
“正本。”陶丹识将笔搁下。
主事不知哪里说错了,额上起了一层细汗。
陶丹识翻开其中一份回文,指尖点在落款处,“这份回文写得太顺。河西冬粮缺额,盐税转补,沿线仓储亏空,三件事在这上头分得清清楚楚,像是早知道后来会有人查。”
主事道:“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副本。”
主事一愣。
陶丹识道:“御史台送中书的副本,户部留档的抄本,河西地方衙门自存的回文底稿。正本太干净,先不要看了。”
主事迟疑道:“可这些旧档,未必还找得到。”
陶丹识看向他。
主事立刻低头,“下官这就去查。”
“还有,”陶丹识道,“董承任前年去河西,随行书记是谁?”
主事想了想,“似乎有一位姓周的书记,后来调去了都水监。”
陶丹识道:“找他。”
主事脸色微变,“大人,周书记如今虽不在御史台,可到底是董大夫旧人,未必肯说。”
“他不必说。”陶丹识重新拿起笔,“他只要还留着当年抄错的那一页纸,就够了。”
主事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陶丹识低头,看着案上那些整齐的字。窗外雨声密密落下,檐边水珠连成线,像从天上垂下来的旧账。
他也听闻宫里转出来的一句闲谈。
敬妃给三皇子送大皇子旧砚,贵妃未收,只说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干净纸上好。
旧物不能接。
旧案不能说。
大皇子的砚不能进群玉殿,陶淑华換子的事也不能被拿来做明面上的刀。
他们都知道。
薛似云知道,皇帝知道,他也知道。
知道不难,难的是在知道之后还要把话咽回去。
董秋和不是換子的主谋。她是被夺了孩子的人。可如今她把大皇子的旧砚送到李翊面前,便已经不是只在哭自己的旧痛。
她要把另一个孩子也拖到旧物上。
薛似云不接,是对的。
陶丹识垂眼,慢慢翻过一页账册。
既然不能从大皇子的旧砚下手,那就从御史台的旧纸下手。
旧纸未必干净。